大量镶嵌着校对钟的管道蛇一样纠缠,数条维修专用的铁梯廊桥与之相互依存,共同环绕那一颗巨球。分不清是管道吊起了巨球,还是巨球之上吊挂管子。
巨球之上,排列着肉红的矩阵,远远看去,竟如流体。
阿诺眼冒金星地爬起来,一手扶着脑袋,警惕地上下打量巨球,她终于看清了,数不清的脑子们粘连在一起。
卡梅朗故意泄露给她的一些记录里,真假难辨地描写了明摩西被带入意志楼的内情,所谓的一人高的大脑模型与整面墙的监视屏,也许是存在的吧——仅存于上面那栋二层小楼。
在它的地基深处,埋着一座古老的白塔遗址,现实更加残酷,阿诺缓慢走近,成百上千个灵魂被束缚在平均1400克的离体器官内。
“阿诺。”狗叫停她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阿诺握住身侧的一架检修铁梯扶手,无声地走上去,她走得不快不慢,直到登上离地很远距离的廊桥,始终没有任何事发生。
站在廊桥上,她清晰看到支撑结构内部的人造血脑屏障,而在供给方面居然不是“大锅饭”形式,每一根管子都专供于一个脑区,为了避免检修失误,管道的金属连接处刻有一块小小的铭牌,阿诺一个个看过去,忽然在这堆五花八门的名字中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原来你们在这里……”
她想起秘书长说起那些研究所出身的哨向们,他们踩着自己的肩膀摘星揽月,却以这种“不知所踪”的方式彻底献身罗兰。
球体太过巨大,阿诺脚下的廊桥到头也没有走完它的直径长度,正当她试着换一条位置更高的廊桥时,听到了一丝不同于管道启动中的动静。
一个属于人类的,神经质的嘀嘀咕咕声。
第130章 七分
◎时针指向十一点七分。◎
阿诺循声走去,几根粗壮的管道半遮半掩下,显现出一个正在抄表的身影,灰毛软踏踏贴着头皮,脸上挂着半厚的镜片,眼睛像一对小螺丝钉。
阿诺瞳孔缩了一瞬,情报收集中她认过这个人的照片——马可铎。
平时总是来去匆匆、一声不响的总意志书记官,此时正做着调试钟表的杂活,双方见面,阿诺突然抽出腰间匕首掷了过去。下一秒,她隐约听到狗被风撕裂的呼啸。
“阿诺!”
狗踩踏墙面,高高跃起,随即一个俯冲,捞走阿诺,迅速退回原位。阿诺感觉自己被平放于地,意识清醒,但无法以任何形式控制手脚,她平静地望着上空,浑身痉挛,好一会才逐渐消停。
发生了什么?
那把匕首击中在护栏上,距目标偏离甚远,铛一声掉落了好几节铁梯。
马可铎吓得两腿战战,浑身筛子一般抖,但他异常敬业地噼啪翻开最后几个校对钟的盖子,加快手上动作,直到修检完最后一个表,才张皇失措地跨到另一座廊桥上跑了。
阿诺撑起上半身,检查周身,发觉并无外伤:“我是什么时候不对劲的?”
“去摸匕首的那一刻。”
阿诺沉默片刻:“就是说我的中枢成功下达了指令,”她眯起眼看向铁梯上明晃晃反光的匕首,“但是驱使这个动作进行的神经信号被中途扭曲了。”
“恐怕没有这么简单,你的……阿诺!”
“是神经传导太慢了吗……”
狗的喝止迟了一步,两句话头尾撞在一起,话音未落,阿诺身上迸发出的精神体已经疾扑而上,几乎是在她瞳孔中落下一个狮子尾影的同时,意识顷刻间一片漆黑。这一回的反伤更大,等阿诺匍匐在地恢复过来时,感觉自己的脊椎都在隐隐作痛。
狗一言不发地看着她,巨球与之前并无两样。
“不!”阿诺醒悟般仰头,“不是慢!他全都看见了。”
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还未站稳就要抓住铁梯爬上去,用力过大,拽得廊桥也细细摇晃,数以万计的管道上的校对钟嗒嗒轻响,在这片十一点七分的天穹下,狗像是明白了她的意图,叫住她:“这是不可逆的!”
阿诺回头。
“阿诺,想好了吗?”
平日里温馨平和的二层小楼里骤然出现一阵兵荒马乱的拉门声。
转动电话的声音显得那样急切恐慌,细微的桌面晃动中,花瓶滚了两圈,啪得一声摔裂在地,清澈的水淌在木地板上,柔弱的花被来回走动的鞋底蹂躏得七零八落。
那方接起的同时,马可铎积在胸中不敢呼的一口气终于开闸般倒出来了,他都没发现自己是咬着牙齿说话的:“出事了!卡梅朗,出大事了!意志楼有入侵者,是丧尸,是第七子,我看到她了!她要杀——”
“镇定,马可铎同志。”
听筒里的嗓音有轻微的失真,但一贯的语气让马可铎扶住桌沿的手上青筋平复了一些,他腰部后突,泄力般紧实地倚在墙上,抬手攥住自己的前额头发。
“最终到达那里的竟然是她……”
话筒两端再度无声。
“无须担心,她走入的是全知的领域。我会在三分钟内赶到,见证第七子的坠落。”卡梅朗轻声道,“意志万岁。”
“又来了……”
铁梯之上,阿诺突然一脚踏空。
她旋即把稳扶手,忍耐着浑身恶心的堵塞感,直视头顶上的巨大球体——废液池误导了她。
其实在那一刻,总意志就知道他们来了。
她早该想到,这些脑部看上去仅是一个处理电信号的场所,没有任何与周围神经相接的接收器,比如说延伸出具备感光神经纤维的眼睛;更没有人工电眼与体感设备。
既然不存在一整套分工明确的复杂系统,这团脑子用什么感知外界?
以及,这个本该管控严格的区域全无闭合,空气也恒定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。
“不愧是罗兰……”
这种熟悉的感觉简直梦回3083,她的一举一动都处于窥视与评判之下,任谁都要对这神迹心存敬畏。
可惜,处于高位的元凶恐怕想不到,在意志楼之外,有人使用过同源原理的手段。
远在狄特的时候,芬与她细细剖析过阿伦究竟是怎样在相隔万里的情况下,给克撒维基娅送去临死前的消息:分割出的精神体会在本体死亡前,将最后一段大脑思维以“投影”的方式留存。
“投影”是芬方便她理解使用的词,高维在低维上留存信息时,是以投射影子的形式;而阿伦在信纸上留下的是印痕,证实了关键的一点——精神力的投影,是一个空间。
反过来等式成立,脑组织一旦阶段性失活,以脑组织为中心,精神力坍缩,会迅速膨胀出一个全新的空间。
空间的寿命,以中心脑彻底死亡为终结。
了解到这一点后,阿诺一眼就瞧见那个存在空间中心的濒死之脑,组织液不住地滴落,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大的挣动。
她感受到的不适,实际是经受两个空间过渡时受到的挤压;至于狗,那种躯体各自为政的多核怪物,弹性太高了,肢节自动分摊消化,不能同日而语。
“让我看看……你在哪里。”阿诺紧盯巨球,绕着廊桥大步快走,时不时踢到掉落护栏旁的匕首,“你有了‘眼’,你的‘手’在哪里。”
——凡是她浮现杀机之后,都会被直接从身体内部打断指令。
简直是前所未闻的攻击方式,阿诺穷尽自己的记忆都未能找到与之匹配的知识,隔空取念吗?怎么做到的?
但总意志也并非全能,从重力就能看出来,膨胀空间里基本物理规则沿用外界,拟态环境脆弱不可控,基础数值一旦变动,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,搞不好直接沦为死亡无间。
那么在已知范围内,能不着痕迹造成远程影响的只有精神力,但真有人精神力强悍到可以……
阿诺站住了。
在她眼前,那个不久前坍缩凋亡的脑部还在动,肉眼可见的分裂失控,基因重新转录激活,宛如枯死的树桩边沿长出新生的嫩芽。
她愣在那里,突然打了个寒颤,从她进入意志楼开始,已经遭遇了三次空间膨胀,以这种频次,这个球上的脑子能支撑几次?有这么多哨向脑子补充它的消耗吗?
如果不是用之即死……
如果它还能再生……
阿诺闭上了眼。
沉思转瞬而过,未能维持一秒。
她昂起头的瞬间,依然是那个在果核之中仰望星空的孩子,杀机勃然顿现,决然抬起手,将之毫无保留没入那团无限增生的脑部神经。
触感柔软得像要把人溶化,贴着指缝,阿诺以精神力完全放开躯壳的权限,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超增脑反客为主,数以亿计的分子冲破皮肤屏障,紧接着是血管壁,上游穿刺血脑屏障,随即在脑部环境中抱团,诱导正常运作的有机分子自发性变形,神经元成片死亡,附近神经元也随之以指数级寸寸裂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