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似在询问,实则已经决定好了,不容反驳。
蒋东年闭眼睡觉,他要休息,休息好了才能走。
走了之后他就再也不回来。
第61章 像六年前那样消失
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出来了,他觉得今天下午的太阳格外暖和,照在身上特别舒服。
蒋东年本来披着许恪的大衣,但他觉得有些热,许恪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,见他微微皱了下眉就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许恪对蒋东年有着几近病态的关注,蒋东年都没察觉到自己皱了眉,许恪先察觉到了。
两人并排走在一起,蒋东年的一只手被许恪握紧,从出门到现在就没松开过。
蒋东年如实回答:“有点热。”
这会儿确实没什么风,许恪抬手把他大衣脱了,披在自己手上拿着:“等会儿有风再披上。”
这条路不算长,但今天走得慢,感觉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。
这个季节的树没开花,只有些绿叶,阳光透过树叶撒在地面,把路都印成树的形状。
上一次走这条路,已经是他刚出狱时,好像就在昨日,好像又过去了许久。
前方人声有些嘈杂,路边有人排着队,蒋东年下意识看了一眼,发现是家新开业的店铺,门口摆的开业花篮还没撤掉,生意看着挺火热,有不少人排队。
蒋东年正愁该找什么理由把许恪支开,见状便出声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许恪看了眼:“新开的奶茶店。”
蒋东年知道,但没喝过。
以前这地方压根没有什么奶茶店,他只在东呈见过几家,也少。
他似乎有些感兴趣,随口说了句:“这个牌子没见过。”
许恪突然放慢脚步愣了一瞬,随即心里泛起无尽酸楚。
他后知后觉,察觉蒋东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太多年。
好不容易出狱了,许恪又把他锁在家里不让出门,许恪骤然沉默,他真是个畜生。
他握蒋东年的手紧了紧,说道:“我们去买,你尝尝。”
他们站在队伍末尾,许恪低头,在蒋东年耳边跟他说:“以后经常出来走走吧,你想去旅游吗?我们一起到处去看看?”
蒋东年愣了片刻:“算了,我又出不去。”
许恪指腹搓了搓蒋东年掌心:“不出省没事,我们省内也有很多好看好玩的地方。”
现在各地都开始发展旅游业,文旅都变着法儿招外来游客,出了不少新奇玩意儿,玩的吃的都比以前丰富很多,他可以陪蒋东年去玩去看。
蒋东年没回答,不再应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,突然看向不远处的公共长椅,说道:“我去坐会儿,你排吧。”
许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椅子,离队伍有点距离,但也在视线范围内,他手还没松开,蒋东年又说:“腿酸,有点难受。”
其实他腿不酸,也不难受。
许恪昨晚很温柔,他很舒服,做的挺爽。
但这会儿能骗则骗吧,该低头还是得装一装。
果不其然,许恪松手让他过去了。
蒋东年一直观察着队伍,也观察着许恪,许恪视线时不时就落在他身上,队伍越排越短,他就是上前点个单的功夫,转头蒋东年就不见了。
长椅上空空荡荡,哪儿还有人影?
此时太阳正大,许恪周身冒出寒气,他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,蒋东年会回来的,一边又忍不住心悸、慌张。
他在附近找了几圈都没找到蒋东年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、痉挛。
无论他怎么找,就是没能再看到蒋东年一眼,从日头正盛,找到天边泛红,又找到深夜凌晨。
许恪坐在蒋东年下午坐过的那张长椅上,吹来的风冷到刺骨。
像六年前那样,蒋东年再一次消失,在他的眼前。
大衣口袋似乎还残留着蒋东年手心的余温,他突然想到蒋东年身上没有钱,没有身份证,他连这件大衣都没穿走,这么冷的天,他能去哪里?
就算去挨饿,去受冻,无处可去也要离开家,甚至不惜拉下脸面去哄骗讨好他都无所谓。
蒋东年就是要走,就是要离开他。
意识到这一点的许恪突然觉得浑身冰凉,喘不过气,一天都没进食的胃发出抗议,痛到他跌在地上不停干呕,手僵硬得连手机都拿不稳。
后半夜他终于回到家,趁着还没发病翻出药,药瓶里剩多少药他不清楚,是几次的剂量他也不清楚,他浑浑噩噩抬头,把所有的药都灌进嘴里。
蒋东年在白水边镇长大,这片地方他怎么走都熟悉,特别是人少漆黑的小巷。
哪条路最容易被人摸黑,哪条路是死胡同他都一清二楚。
他浑身上下只有出门时在房间抽屉里偷偷摸到的几百块钱现金,酒店消费高,也正规,那地方很容易被找到,他没有去。
蒋东年把外套的帽子戴上,绕了好几条巷子找到一家看着就破旧的小宾馆,前台只有一个正在瞌睡的大爷,蒋东年把他叫醒,让他给开间房。
大爷眯着眼伸手,管蒋东年要身份证登记。
蒋东年没有身份证,他都没来得及去补办,临时的身份证明和释放证明都在家里没有带。
他出来时光顾着找钱了,也实在没想到现在连这种小宾馆都要看身份证登记才让住,以前压根不用。
好像除了那个家,他确实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。
夜里实在太冷,早知道他下午那会儿就别嫌热,把许恪那大衣穿着总好过现在站在冷风里哆嗦,这风吹得他脑袋发晕。
他双手抱胸,漫无目的地走,从漆黑的巷子内走过,惊跑几只野猫,他看见以前不管什么时候牌匾都闪闪发光的夜总会已经灭了灯,大门也都紧闭。
看着冷冷清清的,外头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,估摸着倒闭挺久了。
蒋东年实在没想到,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遇到了尤川。
尤川刚和几个朋友吃完宵夜准备回去,其他人前脚刚走,后脚他就看见远处那人影眼熟。
站在原地等了会儿,等那人越走越近,尤川才确定自己没认错,那不是蒋东年是谁?
上次碰面已经是半个月前,那时候许恪在,他们也没说上两句话。
尤川冲他打了个招呼,蒋东年走过去。
如果换成以前,蒋东年会装作没看见他绕路走,但现在他懒得走了。
尤川往他身后看了两眼:“怎么?没人跟着?”
蒋东年明知他说的是谁,却还装不知道,面色无常地说:“谁会跟着?”
尤川笑了一声,抽出根烟递过去,说道:“装什么,多少年前我就说过那小子盯着你,那会儿你拿人家当眼珠子,不信。”
蒋东年没接:“不抽,戒了。”
尤川收回手,继续说:“现在怎么样?这么多年过去,好上了?”
蒋东年死鸭子嘴硬:“好个屁好,那是我弟。”
“切。”尤川自己也没点火,把烟收了起来:“付杰结婚的时候你没来,他本来要让你去开头车,找不到你让我去了,但听他说许恪给随了礼,说是你给的?蒋东年,你这人真没意思,兄弟结婚你连面都不露,红包都是让旁人给的,怪招笑。”
蒋东年靠墙,还没应话就听见尤川又说:“你这些年哪儿去了?不会真成劳改犯了吧?”
他看见蒋东年收起笑脸,听见蒋东年说:“昂,蹲监狱去了。”
尤川皱眉正色:“为那个姓许的?你把人捅了?”
白水边镇不大,这种事其实有心打听就能打听出来,蒋东年消失那段时间,那个居民楼楼下先是救护车后是警车的,平日里天天在外溜达的混混突然消失不见,用脚后跟想想都能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以前那环境不比现在,要不是出了人命警方才懒得抓。
蒋东年抬头看着天:“什么叫就为那个姓许的,那是我家里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意外,也就揍了一拳而已,谁知道那家伙倒下正好摔破了脑袋,没抢救回来。”
尤川沉默半晌没说出话来,然后跟蒋东年站到一起,也背靠着墙。
蒋东年想起自己刚才路过夜总会,随口问道:“东南不开了?外头都乌漆嘛黑的。”
尤川双手环胸:“两年前就被查封了,赌场都让一锅端了,那地儿乱,现在不比以前,管得都严。”
想想也是,都没看见营业执照的破宾馆竟然也要登记身份证。
蒋东年想了想,还是问了句:“你那有地儿待吗?空房子什么的,或是没有身份证也能住的宾馆也行。”
尤川扭头看他:“现在就是去黑网吧人家也要看你身份证,你连身份证都没有出什么门?”
蒋东年噎了一嘴,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蹭到的墙灰:“没有算了,我随口一问。”
尤川眼珠子转了转:“你有房有家的,大半夜跑出来找宾馆?搞什么啊,那位家里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