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——
“小辉。”
第66章
塌面的格子伞,遮到了孙无仁头上。
先看见一双米灰的帆布鞋,而后是藏蓝牛仔裤。再往上是白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
乌黑的鬓角,锃亮的眼镜。眉毛依旧是那样浓,却不像从前般压眼皮。倒像风雪后露出的山脊,透着清冽的硬朗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儿:那张穿着绿短袖的大学照片,是假的。真正二十岁的郑青山,穿过时间的重重迷雾,站到了他跟前。
他觉得脸有点烧得慌。低头笑了下,抬手搓鼻子。
“咋就你自个儿呀。”
“你还想要谁。”
“我寻思你也没个车...”
“我有车。”郑青山霸道总裁似的往后一指,“走吧。”
孙无仁一看那三轮子,嘴撅得像个大鳖:“这天儿你让我坐斗里?”
“那更糟的天,你也坐过。”郑青山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,从不织布兜里掏出件崭新的雨披,“穿上。”
正红的雨披,印着白波点。大得像个帐篷,膝盖前开了透明窗。盖上帽子,还有两片米老鼠耳朵。
车斗里放了个马扎,套着红塑料袋。郑青山一手举着伞,一手往下扯塑料袋。孙无仁俩手搂着大红雨披往里迈,觉着自己像个公主。坐稳当了,又意识到骑士没雨衣。
“哎,这给你得了。我打伞就行。”
“不用,我也有。”郑青山的雨披,是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的。蓝的pe膜,薄薄一层。风一打哗啦响,跟蔬菜大棚一个动静。
车把一拧,看守所越来越远。丐帮米妮翘着二郎腿,脚丫子一晃一晃。
他往后仰了下,正好躺上郑青山肩膀。橡胶皮贴着塑料膜,哗啦作响。
“老公,”他说,“我想吃烤地瓜。”
“大夏天的,上哪儿买。”郑青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,“冷了?”
孙无仁没吱声,直勾勾盯着天。雨水啪啪浇脸上,顺着脖颈子往里淌。
“想什么?”郑青山问。
“想不正经的。”孙无仁又开始耍嘴上的贱,“里头都没法擦枪。”
郑青山沉默了几秒,低骂了他一句:“想你个犊子。”
孙无仁愣了下,哈哈大笑起来。瓷实的笑声,响过饭店街,响过大商超,响彻整条湿淋淋的街。
路叫雨洗得黑亮,三轮车一路突突。两边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,可这会儿新鲜得像头回见。
孙无仁忽然觉得,活着真他妈好。
好就好在,去年冬天那么冷,他还愿意驮他去早市。
好就好在,这会儿雨这么大,他还愿意接他回家。
三轮突突进紫金华庭的地下车库,停在原来保时捷的位置。
电梯厅新增俩塑料架,放着原来满地撇的鞋。门口的发财树黄了叶,盆里堆着一层花生壳。
进屋一看,归置得立立正正。沙发铺着凉席垫,化妆品都拿小筐收纳。麻绳编的彩筐,一个一个摆上飘窗。
“哎妈,真立正。真好。”孙无仁光着脚走进来,挨个屋子瞧,“跟别人儿家似的。”
“去洗个澡吧。”郑青山拉开冰箱,拿出揉好的面团和肉馅,“一会儿出来吃饭。”
孙无仁从后头抱过来,俩手扣着郑青山的胯骨。带着他左右晃着,像是跳恰恰。
“吃啥?”
“馅饼。”
“啥馅儿的?”
“牛肉洋葱...”郑青山话说一半,使劲闻了两下。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孙无仁立马停止耍贱,去放水洗澡。脱了运动服,团巴团巴堆马桶盖上。
浴室的灯,和号子里一样的白。这样的灯底下,照什么都像是犯人。
黑发乱糟糟地披脖子上,像个野人。好在肌肉还在,甚至比进去前更显块儿。就是...他在胸口搓了搓,皮是死的。
有些地方光滑得发亮。是绷太紧,撑薄了;有些地方又疙疙瘩瘩,像埋着啥。
疤瘌上一张好好的脸。五官端正,皮肤白净。别说疤,连个痘印也没有。
他曾多次暗自庆幸,得亏没毁容。可当下,他忽然恨起这张脸来。恨它好好地长着,哄得人家以为别处也是好好的。
他听见外头响了下,紧接着是脚步声。轻轻的,往这边来了。
他噌地跳进浴缸,唰地拉上了帘子。水才刚没到脚踝,浴缸凉飕飕贴着后脊梁。
“小辉。”郑青山敲敲门,“我进来了。”
孙无仁没说话。
门开了,浴帘上是郑青山的身影。捡起马桶盖上的运动服,撂进旁边小塑料桶。
“我给你拿了套睡衣。”
“没事儿,”孙无仁急得嗓子都忘了夹,“我拿了。”
“天热了。”郑青山就撂下这么一句,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孙无仁在浴缸里蹲了会儿,才迈出来。他拿来的睡袍还挂在墙上,而马桶盖上多了个编筐。
里头叠着白色短袖,灰色大裤衩。莫代尔料子的,摸着凉丝丝。
不是他的衣服,他从来不买短袖短裤。但又是他的尺码,带着皂香。
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。脱掉衣裳,把这身皮露出来。
他知道就算露出来,郑青山也不会走。甚至会比以前还好,还温柔,还小心。
可他还是怕。不是怕嫌弃,是怕人家把他当个可怜人收着。
怕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,看到那双眼睛里头一闪。那一闪里要是有点啥,哪怕只是一丁点。一丁点克制,一丁点害怕,一丁点努力...
那他就完了。
他又看了眼镜子。蒸上一层白水汽,什么都照不见。
要是永远这么白下去就好了。永远这么糊着,永远看不清。
电饭锅滴了两声,小米粥煮好了。最后一张饼也烙完,郑青山关了排油烟机。
抬头看了眼挂钟,四十来分钟过去。浴室那边,一点水声都没有。他没催,把电饭锅端上茶几。
孙无仁不是过日子人,家里连张饭桌都没放。上班的时候,让后厨给随便做点,在办公室里对付。下班回家点个外卖,在茶几上对付。对付不上的,就买营养品。蛋白粉,鱼油,钙片,vc,都搁茶几底下堆着。
营养品边上,摞了七八本书。是郑青山辞职以来,从市图书馆借的。他抽了最上面那本,翻开夹着书签那一页。
存款赔光之后,他把金条换了现钱。不多,但够活一阵子。于是没急着找工作,也没投简历。
十年了,天天往前赶,头一回停下来,倒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慌。
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呼呼声,而后是收拾的声音。垃圾桶的开合,拖把柄磕到玻璃门门上,镜子被擦得咯吱响。舀水,哗哗倒在桶里,洗衣液盖子呼噜胡噜。搓洗,洗衣机甩干...
饼凉透了,小米粥开始发凝。雨停了,太阳出来。茶几上的阳光从左移到右,带着傍晚才有的金。
书翻完了小半本,茶几上终于伸出一个影。
郑青山抬起脸,看了他一眼。
头发做了造型,半扎发,带点弯。化了妆,眼线勾多老长。瞳孔上贴了彩片,像眼皮会动的洋娃娃。
穿着他给拿的短袖短裤,但外头还罩了件银灰的真丝睡袍。
郑青山合上书,端着凉透的饼去厨房。重新拧开炉灶,一张一张热。
孙无仁跟了过去,倚上门框。
“拿微波炉整吧。”
“微波炉热完发软。”
“有烤箱功能。”
“我不太会用。”
一阵沉默。锅里滋滋作响。郑青山铲出热好的第一张饼,撂到新拿的盘子里。
孙无仁走上前,抓起来就吃。烫得像匹羊驼,下巴左右错着。
人家热一张,他吃一张,眼瞅着要供不上。饲养员放下锅铲,给羊驼分配任务:“你去接点热水,把粥化开。”
孙无仁掰开橱柜,肩膀头跟着一耸。睡袍领滑下来,晾出左边胳膊。他手里还端着碗,没顾上拢。
郑青山瞅见了。没躲开眼神,也没盯着不放。就那么瞅了一眼,平平常常的。
孙无仁嘴张了张,想整两句骚话,没整出来。
“瘦了。”郑青山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儿,“里头睡不踏实吧。”
“还行。”孙无仁说,“自个儿住,不用值班儿。”
他声音忽高忽低。一会儿夹,一会儿不夹。但都咝咝啦啦,像个短路的收音机。
郑青山又撩他一眼,这回多瞅了两秒。完事低头接着热饼,摁开了排油烟机。
“去客厅等吧,锅边儿热。”
孙无仁没动弹。站郑青山斜后头,抬手抹了把后脖梗,潮乎乎的。
“是热。”他说。
睡袍带子还系着,松垮地搭在腰上。他抬起手,扯开了带子。等了两秒,肩膀猛朝后一耸。
料子滑过肩膀,滑过肘弯,卡在腕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