俩胳膊都露出来了。疤瘌露出来了。虬结的,一片连着一片。他盯着锅里的油,在饼边上滋滋冒泡。
“诶。”他叫了一声,像是随口秃噜的,“哪儿瘦了。”
第67章
郑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,关了火和排油烟机。
在水池边洗了手,拎起冰箱上挂的毛巾擦干。这才走到孙无仁面前,从头到脚看了一圈。捏捏胳膊,抓抓胸脯。还撩起衣服下摆,摁摁小腹。
“你有多少斤?”他问。
孙无仁愣了下,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。
“一百七八?”
“你身材很好。”郑青山拿起他的手,放到自己肚子上,“我不太行。有点小肚子。”
隔着一层白衬衫,孙无仁轻轻抓了下。软乎乎的小肚皮,真就跟豆豆龙似的。
谁成想到这个总是衬衫西裤,正儿八经的怎衣桑。居然衬一个这么糯的小肚子?
孙无仁薅住郑青山胳膊,又使劲掏了两下:“这啥?藏了个小面包儿啊?”
被他一打趣,郑青山有点不好意思了。往后缩着躲,匆忙地掖着衬衫下摆。抿着嘴直乐,脸还红了。眼睛闪闪的,黏黏的,就那么瞅着他。
孙无仁一看他笑,就觉得快被稀罕死了。恨不得把这个笑关起来。把门关上,把窗户关上,把这一刻关上,直到带进棺材。
他扯着郑青山掖进去的衣摆,逮着空就掏一下肉。来回胡噜着,咯吱着,想让他多笑点。
“没想到啊,你个浓眉大眼的,还吃独食儿呢?快别藏了,给我掰点儿!”
“别闹!哎!哎!”
丝绸睡袍掉在地上,孙无仁光着鲜红的四肢。他看见郑青山的小臂,挥舞在夕阳里。像两截新鲜的白萝卜,泛着一层水滋滋的细光。
他又看见自己的手臂。一块一块,干燥鲜红,像病鱼的鳞。他脑门木了一下,慌张地要去捡睡袍。
郑青山从后面抱住他,不让他去捡。
“小辉。”呼吸喷在后脖颈上,热痒痒的,“这回回来,就别走了。”
孙无仁僵在原地,低头看勒在腹上的小臂。
“我能上哪儿去呀。”
“我听二哥说了。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也犯过事。连夜跑南方去,一走五六年。”
“年轻前儿虎。现在不能了。”
孙无仁刚说完,就觉得这句承诺轻得像个屁。他转过身来,回抱住郑青山。也不动作,就那么抱着。
太阳要落了,一点余烬烧进来。衬衫下摆的影子摇晃着,薄得像一对虫翅。
“你把工资卡给小屁儿了?”孙无仁打破沉默。
“他告诉你了?”
“我俩那钱儿来得容易,像大风刮的。”孙无仁一寸一寸摸着他的脊椎骨,一路摸到后脑勺。拿指肚找小发旋儿,“你那都是攒的血汗钱,跟着往里扔啥呀。”
郑青山没说话,仰起脸看他。忽然抬手勾住他脖颈,凑了上去。
生涩的吻,从脸颊一路往下。唇角,下巴,脖颈,最后停在锁骨上。那里有一块鲜红的疤,像不规则的火漆印。
孙无仁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还环在郑青山的腰上,没有收紧。屋子里很静,窗外也没了声音。只有那干干的嘴唇,压着那块丑疤。像草丛里的一头小兽,舔着另一只小兽的伤口。
孙无仁身子刷僵起来,又一点一点松下去。
自打妈走了以后,他这身皮就没挨过第二个人。
疤瘌是死肉,按理说不应当有知觉。可被郑青山吻着的地方,却变得极其敏感。像走调的二胡,滋儿嘎的,一下一下剜着心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,觉着想哭。好像这十多年的日子都涌了上来。
三伏天的围巾长袖,或嫌恶或怜悯的目光。
痛痒钻心的不眠夜,在床上哭嚎着想死。他妈把手掌贴在痒的地方,不动弹也不说话。就那么贴着,一宿一宿,让死肉热乎起来。
他当杀马特。他当小混混。他当舞蹈老师。他去南方,站柜台卖化妆品,站天桥上卖发票,在美容院楼下拉客。
他当公关,啥妖魔鬼怪都能腻歪。一声声叫着哥,被骂也跟着乐,哄人家多开两瓶酒。
他浓妆艳抹,他男扮女装。他为了把那点怪给遮上,整得更怪。怪到人家顾不上瞅他身上的补丁,只盯着他那头七彩祥云,问是男是女。
他用最扎眼的方式往社会里挤,用最横的眼神求人别瞧不起。
这些个事儿,这些个滋味儿。攒了十多年,一下子全涌上来了。
眼镜片贴在脸上,冰凉凉的。额发戳上额头,硬撅撅的。抖得太厉害了,门牙铛铛地互相磕碰。
孙无仁哭了。眼泪掉在郑青山的镜片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是高兴,是委屈,还是别的什么。这眼泪自顾自地涌,死老没出息。满身的疤瘌也跟着一抖一抖,像是有自己的生命。
滚烫的吻,像吞着岩浆。四周的墙壁都在向中心坍塌,压在两人背上。让他们无处可去,唯有更用力地向着彼此依傍。
郑青山憋得脸发红,却没有打断。手伸进短袖下摆,一下一下抚着他后背。
退后一小步,又前进一小步。纠缠着,互相踩着脚。跳着拙劣的伦巴,绊进淡紫的帐纱。
郑青山拍开床头灯,又被孙无仁拍灭。要脱他的白短袖,却反被摘了眼镜。
“还我,”郑青山抓住他手腕,“我看看你...”
孙无仁还是把眼镜撂到了床头柜上。吊儿郎当地笑了下:“没啥好看的。”
郑青山叹了口气。一把撸起他短袖下摆,套上他肩膀头。直接摁着尾巴骨,紧紧抱进怀里。
那么大的力气,像是要把两个人摁成一个人。像是要把自己这副完整的皮囊,贴补上他那些漏风的伤。
车灯和霓虹的余烬扫进来,照亮破破烂烂的两个人。
可破破烂烂,也都是他的记号。疤瘌也好,耳聋也罢。怪异也好,羞耻也罢。都是他踩过的路,带着连心的血筋。
原来这世上的好赖,不在别人嘴里,全在自个儿心里。要真心爱上一个人,丑也是美,坏也是好。
楼下来了辆车,哐哐地放着音响。土俗的dj情歌,唱得五脊六兽,撕心裂肺,反复就那么一句词。
他们在屋里彼此抚慰,互相亲吻。从对方温热的身上,再偷一点活下去的理由。
第68章
呼吸重得像吹哨子,你一下我一下。有时候错开,有时候缠一起。
既不想停,又不好意思进行,就那么互相瞅着。瞅两眼,亲一口,然后继续吹哨子。
郑青山觉得人中好像破了皮。摸了一把,沙疼。终于推着孙无仁肩膀坐起来:“你...想我怎么做?”
“就这么呆着,”孙无仁声音呼噜胡噜的,像头大狮子,“剩下的都归我。”
他爬起来拉床头柜,扎在里头哗啦哗啦翻。拿出个塑料袋子,头朝下地掏。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瓶,一盒医用橡胶手套,一盒雨衣,一包湿巾,还有不少零碎。
全都新的,挨个撕塑封膜。
塑料袋被翻空,露出里头的小票。郑青山捡起来一看,购买日期4月29号,正是孙无仁‘出差’那段日子。
原本还心疼小辉殚精竭虑,现在看来殚精肯定有,竭虑不一定。
孙无仁扯出俩胶皮手套,费劲吧啦地往手上箍。郑青山拿起瓶子看说明,还全英的。
“我...可能不太会用。”
“你不用管,我整。”孙无仁拿过那瓶子,咕咕挤一堆。放手心里来回搓热,朝他仰下巴颏儿,“你咋的得劲?趴着还是仰着?”
郑青山愣了愣,还挺不好意思地咳了声:“我都行。看你。”
“那这么的吧。”
孙无仁给他摁倒,毛巾被团吧团吧,垫尾巴根儿底下。小臂从膝下一搂,往自己身前一扯。
郑青山唰地抓住他手腕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干什么?!”
“放心,我能给你伺候明白儿的。”
“先等等!”郑青山撑着坐起来,满脸震惊,“你是一?”
“对呀。”孙无仁歪着头,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,“你不知道?”
郑青山被他问一愣,极力回想此人为一的证据。
夹嗓。化妆。留长发。穿裙子。高跟鞋。做美甲。自称老娘...
想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:“你怎么会是一?”
“我怎么就不能是一?”孙无仁翘着指头别了下刘海儿,还点点自己胸脯,“这俩大雷,没看出来?”
郑青山活了三十来年,竟不知道这个群体是靠罩杯分上下。
“那你...叫我老公?”
“哎妈呀这话问的。”孙无仁娇羞地笑起来,朝他点了下兰花指,“你男的呀!男的不叫老公叫啥?”
郑青山眉头紧蹙,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孙无仁看他沉默,肩膀垮下来了。下巴颏撂他膝盖上,可怜巴巴地道:“别怕呀,我指定不能让你难受。你要觉着不得劲儿,那咱不动真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