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燕然是领会过研究所手段的,血海深仇不共戴天,想必家属也没心软,使了十成十的力气。
“伤势怎么样?”
“有点伤到内脏,不确定后续治疗效果。”君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极轻地说,“和你都没有关系了,我们不会让你再见他的。”
听到他的威胁,萧燕然反应平平,戏谑地抬起手,“你能困得了我多久?”
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看守很费心血,难免某天会出现纰漏,被困的囚犯可不会放过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机会。
“直到事情尘埃落定前,我不会放走你的。”君似乎下了血本,平静地与他对视,“我寸步不离守着你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萧燕然已经不想做任何辩解,他直勾勾地盯着君不自然跳动的眉心,一语中的,“你们有计划,怕我泄露出去。”
电光火石间,任何细小的动作都有可能成为点燃气氛的导火索,两只蛰伏的野兽眨也不眨眼地紧盯对方,准备随时暴起制住。
“我身上没有任何监听设备。”萧燕然先退步表忠心,“手机,电脑,所有的记录你都可以查,你也有这个本事,为什么不愿意搏一搏,相信我一次呢?”
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才华能力,所以才胆战心惊地怀疑他的立场。
这样的人,若是在敌营,将是毁天灭地的打击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话?”君狐疑道。
萧燕然冷笑,提出一个令人心动的建议,“你可以找位催眠师来,看看我的潜意识里到底装着什么秘密,哦对了,你没读过书,大概不知道……”
“心理催眠可以洗清任何一张身份底牌。”
他从容地靠在椅背后,犹如经验老道的艺术家,“甚至要我去卧底都没问题。”
君显然有些被说动,不光是他,连身后的小弟也忍不住和旁人耳语,“那叫他去算了,为什么要单会长亲自出马?”
萧燕然听力过人,当即变了脸色,那点和蔼瞬间消失殆尽,话也十分难听。
“……你他妈的还是人吗?”
没想到伤成这样还要被当工具人,得到特赦坐在病床边的萧燕然目光悲悯,轻轻地握上单居延因打点滴而冰冷的手。
毫无血色的脸,身体也僵硬得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像,萧燕然忽然痴迷起这种状态。
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在此刻那该多好,他不会醒来,不会说那些令人寒心的撇清关系的话。
思绪逐渐向邪恶的方向跑偏,在他的视线彻底变质前,被觊觎的病人悠悠睁开了眼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陡然间,位置反转,竟也轮到萧燕然坐在探病的位置审视他。
“我还是放心不下你。”他摆出练习数年的悲伤脸,轻轻携起单居延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,“我听说了你们的计划,决定回来帮你一把。”
单居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识好歹,婉拒道,“不必……”
事到如今,他还想瞒着他,明明知道按原计划行事,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面。
一股夹杂着愤怒的悲哀席卷全身,萧燕然猛然起身关掉灯,不留情面地压上去。
腿弯蹭到他的伤口,单居延闷哼一声,成为最好的兴奋剂,萧燕然抱着他,耳朵压在胸膛上,聆听那有条不紊的心跳。
“我答应了君,接受心理催眠进入研究所潜伏。”他说,“我很开心,终于能为你分担些。”
“单居延,你要好好养病。”
强扭的瓜不甜,卖完人情就走,萧燕然打算得很缜密,可计划依旧赶不上变化。
他突然发力,萧燕然被拽倒的前瞬,调整身位避开伤口,刚好给了单居延机会。
温热的唇狠狠地贴过来,牙齿撞出他最讨厌的腥甜血味,萧燕然却一点反抗的意思也生不出来。
单居延在吻他。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?
巨大的狂喜快要将他溺死,头脑昏昏沉沉,丧失了思考能力,在这个吻里逐渐失去呼吸主动权。
到最后,只能感受到温柔的啄吻落在脸侧,一点点吻掉不知道哪来的水痕。
“傻瓜。”单居延如此骂他。
意识飘离体外,他有点记不清自己是为何来此,又将去向何处。
像是总有人在睡梦中的他耳畔低语,无形的大手重塑他的灵魂,迫使他畸形的内心变得正常。
转醒时,身上火辣辣地痛,萧燕然狼狈地跪在空旷的行刑屋,周遭和他儿时面对的那间分毫不差。
“真是可笑,捡到我精心培养长大的孩子,还妄想教成刺向我的一把刀吗?”
温其一副讲故事的旁观者姿态,淡然道,“单居延也是个蠢货,上赶着参与我的实验,现在变成这幅样子,随时担心被我用系统反制。”
他大笑的样子很恶心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,萧燕然潇洒地吐出一口血沫,“要杀要剐随你便。”
男人又切出长辈般关怀的面容,惺惺作态地抚过他的伤口,“我怎么舍得呢?”
瞳孔猛地一缩,萧燕然想起那次惨痛的画面。
那时他才乔装入职研究所几天,便被温其揪出来按在电椅上,质问为什么变成荆棘鸟成员。
“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萧燕然还是说这话,一如当时他尽职尽责扮演着被冤枉的社畜。
“你真的把他们当家人。”温其残忍冷酷地笑着告诉他,“可惜,你的亲生父亲就站在你的面前。”
萧燕然险些呕出来。
“是不是觉得我玷污了家人这两个字?”温其嗤笑,“他们要是真为你好,就不该把你亲手送上门。”
君再恶劣,也比不过他的狠心。
在年仅十四岁的孩子心脏中植入定位器,以身献祭放入敌对组织,发现他上门报复时,剃光他精心养护的头发,悉数粘上电极片……
那是与组织截然不同的洗脑方式。
想到这里,萧燕然反而释怀的笑了。
没关系,忘记一切也没关系。
无论如何清洗他的记忆,都有人能唤醒沉睡的情感,一步步引领他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在温其看疯子般的目光下,萧燕然轻轻合眼,喃喃自语,“单居延……”
高墙之外,预备突袭的人影恍然一怔,视线遥遥越过黑夜,找寻不到声音的来源,最终寂寞地落在天际线处。
“不要来救我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温其你坏事做尽(ー ー;)
第37章 抛砖引玉
命运弄人,竟叫毫无血肉情感的机械侵入家庭里每一个人,饱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。
人不像人,又称不上完全的机器……毕竟又有哪个机器人会痛哭流涕呢?
打昏孟洲强制关机后,单居延守在他床边陪了一会,用系统帮他清除掉来自远程的木马攻击,此时此刻,他才明白骆知意的担心究竟从何而起。
原来他还是亲手将疼爱的弟弟送入了火坑。
单居延垂首默然,开始庆幸那时兵行险招,偷了医院的镇静剂,强吻萧燕然让他昏睡,错过实验应征。
改造实验是他该受的惩罚,罚他忙忙碌碌却没保护好身边的任何人。
“洲洲。”他不停地搓揉孟洲冰冷的手,头深深埋低,“我到底该怎么做?”
如果现在上帝愿意以性命做交换,终结这荒诞的一切,单居延连犹豫都不会犹豫。
不远处的窗户旁,君烦躁地吐出一口烟,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,“你带着他出国吧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单居延不可思议地说,“君叔,你在说什么!”
即便他带着孟洲跑到天涯海角,温其会放任努力付诸东流吗?到那时他恼羞成怒,随便抓住几个组织成员威胁,单居延不可能坐视不理。
“跑吧。”君轻声说,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。”
该说不愧是共同生活那么久的家人吗?连付出性命的觉悟也一模一样。
单居延攥紧双拳,不甘地说,“当初我深陷愧疚时,是您告诉我不必屈服,有锋芒是好事,这样才有力气对抗不公,可您……”
“我有什么办法?!”
君突然怒吼,夹杂着极度的悲伤,“据点被毁,计划全部暴露,萧燕然背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,我们还有什么胜算?”
单居延明白他的愤怒,哪怕萧燕然在福利院时他从未给过什么好脸色,但也谈不上亏待。
甚至也曾将他视作组织的希望……
“事到如今,你还觉得他有回来的希望吗?”君苍凉地唤他的名字,企图叫单居延认清事实,“你别做梦了,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坏种,你再怎么用爱感化也没用。”
基因会替他做出选择。
单居延在心底补充他欲言又止的结论,曾经和萧燕然生活的幕幕走马灯般划过眼前,一滴热泪犹如脱线的滚珠直直地砸下去。
“到此为止吧。”君痛苦地抱住头,燃烧的烟头将发丝烫蜷,“别去送死了,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