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沉的嗓音融入浓重夜色,他静默地站起身,替床上憔悴的人儿掖好被角,犹如一尊高大坚硬的雕像,缓慢又坚定地向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君颤抖着问,可冥冥之中,他已经有了答案。
唇角无力地勾起,单居延踩在明暗交界线上自嘲般地笑笑,“我要继续执行任务。”
孟洲的本体肯定被骆知意藏在研究所里,晚一秒都会有生命危险,他们中计被捉,温其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半成功品抓回去继续研究。
不如将计就计,还有孤注一掷博得胜利的机会。
“您说的对,构建人类的是基因血肉,而不是机器代码,所以我们理应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由行动的权利。”
脸颊的水痕被蒸发,他合上酸涩的眼,无力地说,“我的基因告诉我,我是同性恋。”
“我的大脑告诉我,我爱他,我不能放弃他。”
“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……
“这个世界的权利从不是以谁付出的感情更多而衡量的。”
萧燕然靠在床头,漠然望向前方正审视他的温其,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没必要为以前的事而争论对错,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。”
察觉到他半信半疑的目光,他轻笑着抬起右手在心口轻敲,”连命脉也被你攥在手里,你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?”
漂亮的桃花眼讥讽地眯起,萧燕然玩味地说,“或者说,我的能力有大到让你如此忌惮吗?”
温其哼笑,施恩似的说,“高看你,是因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。”
这对在外人眼里天生坏种的父子俩一坐一立,视线在半空碰撞,无形中已然过了好几招。
最后还是萧燕然先开口,举起双手作投降状,“当然,你要想一直关着我,我也没意见,反正有吃有喝,你暂时不会拿我做实验,倒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两个技术核心……啧啧,晚了就不知道跑哪去了。”
见他主动提起关键,温其眸里闪过一丝讶异,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“我猜,你一开始是打算用孟洲逼他就范,但他大概率会判断出是你入侵代码演的一场戏。”萧燕然好整以暇地向后靠,双臂交叠,“现在你已经掌控他们的新据点,以君的性格,应该会明哲保身。”
温其静了两秒,“想跑?”
看得出来,他很了解这位曾是故友的宿敌,俨然不太相信萧燕然的话。
“拜托,我怎么也在福利院生活了四年。”萧燕然摊手,“就算不再信任我,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为了保护小辈愿意牺牲自我的蠢货。”
很诱人的话术。
温其静默片刻,反问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用我的性命作赌注,我赌单居延会自投罗网。”
眸中闪烁着异光,萧燕然宛若地狱来使,阴狠道,“我要见骆知意,和他商量下二次改造实验的具体内容。”
气氛变得剑拔弩张,近日研究所内也风声鹤唳,员工们噤若寒蝉,保持着高度专注守在岗位,生怕被优化掉。
从前,萧燕然看着井井有条的运作秩序,只觉得钦佩羡慕,如今只余悲哀。
“你说人的奴性什么时候能被进化掉呢?”萧燕然执笔填写完汇报书,自言自语地屈指敲敲鱼缸。
凤尾甩着漂亮的尾巴凑过来,隔着玻璃用喙轻啄,两张毫无血色的脸倒映在其上,有些变形。
“哦,现在不该跟你说这个话题。”
桀骜的家伙抬眸,平直地望着面色惨白的骆知意,他身上的伤很重,双手双脚全部被铐住,移动时缓慢发出摩擦声。
萧燕然又瞥向不远处沉默的监视员,明知故问:“你还好吗?”
骆知意抿唇不语,身体细微的颤抖替他回答,看样子似乎历经了不可言说的酷刑。
“真可怜。”萧燕然咂舌叹惋,“如果你之前再识趣些,对我友好点,说不定我还会让你见孟洲最后一面。”
身体猛地战栗一下,双眸无神地躲向另侧,萧燕然欣赏着他的无措,单方面终止对话。
“可惜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攥着那份通过决议的计划书,他扬长而去,数名由精英组成的团队默然跟在身后,大气也不敢出。
“后续工作他参与吗?”快进培育室前,萧燕然忽然问。
温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老狐狸样,讳莫如深,“当然了,这也是他的作品。”
哪个艺术家不会珍爱自己的缪斯呢?
在座众人无一知晓内情,战战兢兢地望向为首那位言笑晏晏的顶级工程师,碍于院长威严,没敢问出那句质疑的话——
萧燕然真的会放弃精心培育照料三年之久的89757吗?
理所当然的,单居延也是如此想的。
仗着某人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宠溺,再次杀回研究所的他相当有底气,孤身一人立在城墙之下,高高举起双手。
铁门缓缓拉开,这座囚笼再度向他张开怀抱,可单居延不再像初入时那般忐忑不安。
“温其,我们来做笔交易。”
面对绝对的武器压制,单居延不怵地淡然道,“我告诉你解除起爆的方法,你把他们放了。”
温其悠闲地坐在保安的座椅上,缓慢地转动小指上精细的铁环,饶有趣味地重复:“他们?”
“对。”单居延重申诉求,“我要确保萧燕然骆知意和孟洲的安全,不然我和你同归于尽。”
断绝温其起死回生的梦想,与要了他的命没区别。
而这完全取决于单居延是否能狠下心按动开关。
“好啊。”温其倒不像从前那般紧张,摊手道,“我带你去见他,但在那之后,你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拿最后的把柄做人命交易,单居延不后悔,即使换不回他自己的性命。
只要他爱的人能好好的活下去,做什么都是值得的。
被押运的路上,嘈杂的脚步声异常沉重,可单居延的心却异常轻松,甚至壮胆似的轻哼起歌来。
走廊尽头兀地出现道修长的人影,一袭黑袍笼罩住全身,背光下看不清他的面容,可心跳却好像随着距离拉近自动连接的蓝牙,逐渐加快。
仅仅几步之遥,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。
眷恋的目光游走过全身,单居延庆幸起他脚下没有蓄起的血泊,轻舒一口气,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萧燕然掀起兜帽,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俊俏面庞,语气疑惑,“你怎么敢回来的?”
他不语,伸手在腕间脉搏的位置点了点,背后的温其眸光一凛,使眼色叫旁人上去铐住他的双手。
单居延没有挣扎,面色苍白地一笑,侧身倚在墙壁,为萧燕然让开通往逃生方向的路。
人群自动退至两侧,温其依旧站在正中没让,右臂持枪缓缓抬起,老神在在地宣布。
“交易取消。”
“你……”
弹道的轨迹很好计算,落点在萧燕然的面门之上,以至于单居延没怎么犹豫便能挡住。
闪身直面并不是什么难事,疼痛与他而言也已是家常便饭,可真正的心痛来源并非如此。
漆黑的洞口没有迸发出火花,温其得意洋洋的笑是那样刺目,同样有存在感的,是来自颈后的刺痛。
麻醉针入体的瞬间,单居延甚至没有机会回头看他一眼。
他就那样直愣愣地倒下,先是膝盖,最后是头部,眸中尽是绝望和不可思议,耳畔两道毫无感情起伏的嗓音交叉响起。
“你们的间谍计划,在我天衣无缝的安排下……”温其癫狂地笑着,“不过是抛砖引玉。”
萧燕然温柔地抱住他,唇贴在他的脸颊上,痴迷地说,“你终于上钩了……我们重新回到三年前好不好?”
“让我完整地拥有你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萧萧巧设连环计,单哥误上断头台(ー ー;)
大家新年快乐呀~
第38章 借刀杀人
沉睡的三年内,噩梦与春梦轮流出没。
单居延被生理上的疼痛囚禁在实验后遗症中无法脱身,而萧燕然的温声细语犹如有时效的止疼药,短暂让他逃离。
可他早该明白的。
爱不能解决所有。
童话里落俗的情节上演,单居延被用力的吻吵醒,沉重的眼皮才掀起一条缝,便被手掌挡住。
“别睁眼。”萧燕然的气息落在他鼻尖,语气轻佻,“我可不想让恐惧破坏气氛。”
不用看也知道身处何地,无非是温其耗费心血为他打造的第二个刑场。
单居延没听他的话,眼睫上扫,麻木地问:“你是怎么回事?”
他的笑声如银铃般轻快悦耳,和孩童那样无害,让单居延可悲地意识到:自己便是这样被哄得心甘情愿地团团转。
“你们这么折腾,我演了好久才摸清。”指腹在他身.上游走,企图撩拨起欲火,“不应该收点利息吗?”
没有片刻为情人的挑逗而心动,单居延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,仿佛置身于万丈冰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