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不是不会爱人,而是早已爱上了。那个记忆中的少年,不止出现在十二岁。他们有刻骨的过去,有毫无保留的交付,把对方视作比生命还重要,一定也约定了相守一生。
心脏拼命跳动,越是有劲蒋湛越是分明,两条命在体内奔腾,而他是唯一活下的那个。
“我要他回来,怎么才能让他回来?”
如果可以,他当然选择把命还回去,林崇启不后悔,他凭什么不后悔!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一个人做决定!到头来连回忆都不肯留!
“你别激动,别激动。”朱樱把茶杯推到他手边,又示意章崇曦说两句安慰安慰。哪知这人的表情压根不比蒋湛好多少,猛地将她的手握紧,问有没有办法把林崇启救回来。
朱樱“啧”一声,然后还是接二连三地叹气:“噢,我不想?我要能早做了!但凡当时有丁点办法,老怪物都不可能留蒋先生一人。当真以为他乐意自己心上人跟别人一块儿结婚生子有他没他都一样?”
嘴一瓢说过了,朱樱赶紧纠正:“这是我的个人观点,他可没这么说啊。蒋先生,你该怎么过怎么过,总之就是一切已成定局,没法儿改变。”
有他没他都一样?怎么可能一样?蒋湛倒希望林崇启介意。他想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,除非林崇启站到面前亲口告诉他。而那时,他只会将人拥入怀里,吻得对方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怪物?”章崇曦难过中捕捉到一个词。这之前他没想过林崇启不是人,不过几十年来小妖小怪见多了也不新奇,只是自己养就罢了,云华观会收这样的并不寻常。
朱樱看出他的疑问瞧了眼窗外,天边浮上灰白,从头解释耗时又耗力,于是拉起章崇曦的手按自己额头:“想知道什么自己看。”
话还没落地蒋湛也伸了手,朱樱一把抓住,犹豫片刻问道:“那什么妍妍的跟你什么关系?”
酒店那会儿她已觉出这姑娘多半是一厢情愿,但也不排除蒋湛跟别人恋爱起来就这般冷脸。她想要句准话,若蒋湛与那人已是恋人关系,或者对对方有好感,那再回顾之前的种种纯粹添堵,完全没有必要。
“妍妍是我小时候的邻居,我只把她当妹妹。”蒋湛说,“我这辈子不会喜欢上别人,也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,除非林崇启回来。”
话都说这份上了,朱樱心里也就没了负担。她把章崇曦的手和蒋湛的并一起放到经案上,又掏出两道符扔到空中。黄符飞速旋转刚沾上火星,三人的视野已天翻地覆。
卯时,太阳从山那头完整地露出来,云华观后院异常热闹。不过一天的工夫,刘伯的手艺已经传开,专门早起来尝这口的人比昨天多多了。
朱樱拖着没精神的章崇曦排在队尾,除了跟人打招呼,还要防着身边这位突然犯拧,做出点出人意表的事来。
以朱樱视角看过林崇启的经历后,章崇曦就没说过话,朱樱拿不准这人是接受了还是没反应过来,只好走哪儿都带着,生怕闹出点意外。
而另一位更不用说,头一闷,把云华观里外绕了三圈,在柴房隔壁望了许久,又寻找林崇启的卧房,最后停在西门小道那处空地。若不是朱樱拉着,真要头朝下地跳。朱樱不知道蒋湛眼里幻视出了什么,只知道对方看到曾经林崇启被困在这里就丢了魂,更别提凤云岭那场令她偶尔梦到都会惊出一身汗的灾难。现下人是安静了,被朱樱的符水灌睡着的。
队伍终于走到头,朱樱手一伸从刘伯那儿端来一碗面,还想夹俩馒头,奈何章崇曦一点反应没有,刘伯见着了赶紧帮忙送到桌上。
“掌门怎么了?”刘伯抹了下手小声问,看章崇曦仍不动筷子有点担心。
朱樱馒头蘸汤吞了两口才回:“累的,平时与人打交道得少,这两天不太习惯,等论坛结束我带他去凤云岭散散心就好了。”
刘伯“哦”一声点点头:“我给他搞点天麻川穹解解乏。”
“唔,对了。”见刘伯转身,朱樱又叫住,“多盛一碗我带走,麻烦啦,放食盒里就成,观里还有客人。”
刘伯一顿:“客人?”撇开论坛来的道友不说,自打他住这儿就没见过其他人入观,朱樱口中的这位莫非是……他琢磨着问了一嘴,“是鼎抒集团的老板蒋先生吗?他怎么样了?还好吗?”
嗯?朱樱两眼一瞪,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嚼,怔忡地点了下头。不可能吧,林崇启连他脑中都没抹干净?然后就听到刘伯道:“早上五点那会儿,蒋先生趴我窗户上看半天,我以为来贼了,拿锅铲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他。眼神愣愣地,见了我也不吱声,看着挺吓人。”
朱樱大松口气,而刘伯走回灶台那还自顾自地说,幸好论坛上见过一回,不然铲子连玻璃一块儿砸他脑门上。这人啊事业做得大有什么用,没有身子什么都白搭,得给他多来点儿。
强迫章崇曦吃完早饭,朱樱拉人回静室。路上,章崇曦猛地回过神,问她青山派的玉徽与狐妖互斗到同归于尽是否由她有意引导。朱樱默认,抬头瞥见静室门大敞暗觉不妙。果然,里头空空荡荡,哪儿还有那家伙的影子。
她掐指一算,发现蒋湛在后山凌云峰上并且还有往上的趋势,心中警铃大作,顾不上章崇曦放下食盒就往外冲去。
等飞到那处,蒋湛已站在了悬崖边上。这里朝外插着根木棍,一脚宽,两尺远,目之所及是翻涌的云海,一眼望不到底。
“蒋湛!”朱樱边喊边跑,“我说得不够清楚吗?就算你放弃自己他也活不了啊!发什么神经?回来!你这样除了让他白白牺牲还有什么用?”
蒋湛跟没听到似的脚往前迈了一步,试着像论坛上的道友那样站桩。响月山下他曾抱怨过的凌云桩应该就在此地完成,他不信,林崇启就这么离开,他偏要试,林崇启到底有没有离开!
风迎面而来,将他额发吹起。蒋湛深吸了一口气,心依旧抽抽得疼。他一点点往前,想象林崇启还在身边。往下跳得那一刻,朱樱只碰到他西服一角。
两千多米的高度不过几十秒,蒋湛却像过了一个世纪。两条生命轨迹叠一起,在他心底冲撞出挣脱枷锁的狂响。重复的那几年如幻影,如裹住真相的疮痂,即便鲜血淋漓,皮开肉绽,他也要奋力撕扯,放出自己的真心。
林崇启……林崇启……你怎么敢,怎么敢!
云层散去,地面越来越近,那些根根晃动的草在盈满泪的眼里变得清晰。蒋湛将眼睛闭上,默数自己的最后时刻,他赌输了但不后悔。而下一秒,一个宽厚的怀抱令他瞬间睁眼。
那一刻,他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撞飞,又在最短时间内随心跳归位。视线重新聚焦他却迷蒙,那双清明的眼里露着焦心和后怕,而蒋湛从这双眼里看到了崩溃的自己。
他不管不顾,抓着章崇曦的衣襟痛哭,哭到力竭。林崇启真的不在了,那个待他比自己重要百倍的林崇启再也回不来了。
上午的论坛照旧举行,见章崇曦强撑情绪表情比哭还难看,朱樱不忍,挑过大梁几乎一个人撑了整场。眼尖的道友都看出来了,中场休息时轮番过来关心。他们没留意的是前排的蒋湛脸色更差,只有李信一旁催促,让老板赶紧回酒店休息。
早上敲门时房间里没人应声,李信以为蒋湛睡过头,于是站门口一遍一遍打他的电话。正想联系客房服务,斜对门的韩妍探出身来,说蒋湛一晚上没有回来,眼里有掩饰不住地失落。
李信顾不上其他,收拾了干净衣服和洗漱用品,通知司机送他去云华,临出发韩妍追了过来。时间紧迫他没工夫跟这位掰扯,只能委婉表示老板忙于应酬抽不开身,入了观大概率也是她自个儿溜达。
姑娘倒是听话,上来后就去别处转悠,而李信接到蒋湛时差点吓昏过去。自从加入鼎抒,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狼狈。眼眶通红,眼下乌青,一向干净的下巴冒出不少青茬,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?李信搀人时控不住地用力,生怕老板一个想不开抛下所有离他们而去。
蒋湛仰靠到后座上疲惫地闭眼,听到另一侧车门打开才发现韩妍也来了。他盯着看了会儿没等韩妍出声,自己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。
“爸。”这一嗓子嘶哑,对面立刻着急,蒋湛没解释上来直说,“我不会跟妍妍订婚。”
蒋泊抒以为韩妍去西北惹他不痛快,就说是自己的主意。
“与这无关。”蒋湛回,接下来的话更是一字一句,“我有喜欢的人,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,我会跟他结婚,我还会跟他住一起。您不同意也没关系,鼎抒我继续负责,老宅我也会回去。您不方便,我自己打电话通知叔叔阿姨,做亲家不可能,两家人正常处处可以,生意往来也行,就是别信您胡来也别耽误自己闺女了。”
旁边的韩妍哭得发抖,蒋湛递过去一纸巾:“对了,重要的忘了说,您儿子是gay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