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号:
密码:
PO18文学 > 综合其它 > 见清和 > 第170章
  蒋湛点了下头,之后便不再讲话,把章崇曦送出山门又回到静室抄经。
  这一年除了公务,回去看望蒋泊抒,他就没离开过这里。李信开始还会劝他回去,有蒋泊抒的意思,也有他自己的意愿,后来公司正常运转,而蒋湛看上去也还行,便没了坚持的理由。
  明日章崇曦与朱樱大婚,是云华与太机的喜事,于情于理该去趟的,可蒋湛放不下观里。万一……万一林崇启回来而他又不在,岂不错过。
  蒋湛将软册子翻去一页恍然发现写到了底,只好撑一把伞去后院找刘伯寻一本新的。雨混着泥往身上砸狼狈无比,等按指引找到库房时,他身前身后已脏成了片。
  扯掉t恤囫囵擦了擦,蒋湛在一个几乎通顶的柜前刹住脚步。这柜子被一块厚绒布遮着看不到里,而成摞的册子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。最靠前的那摞被他拽下来扑出一片灰尘,动作太快蹭到绒布一角整个落地。
  顾不得鼻头泛酸眼睛发痒,蒋湛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。面前的不是柜门而是镜子,柜里无隔断无分层竟放着一人高的铜镜!
  他听到自己的心怦怦怦乱跳似要将胸腔破开,那面镜子将他照得清晰可他偏偏不敢认。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子在此刻完全陌生,他唇齿哆嗦,双拳攥紧,忍着心口的痛微微转身。
  从胸到背再到腹盘着整条兽纹,那样细致,那样逼真,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回到这世界。
  这是林崇启的相,是他的本相!
  蒋湛剧烈颤抖内心疯狂嘶吼,伸手去摸却被皮肤上的温度烫得缩手。鳞片翕张不是幻觉,猝然升高的体温也非臆想,那频率那震颤分明与自己心跳同偕!
  一个念头陡然升起,紧接着,血液沸腾,脑子“轰”地炸开。
  他眼泪止不住地流,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,哭自己愚笨,笑自己幸运。这个找了许久惦记许久的人,不在别处也不止在心里,而是生于骨血,长于皮肉,每一寸都与他相连。
  册子什么时候砸脚边的不知道,刘伯听到怎样的动静跑过来的也不清楚。蒋湛抵着镜子嚎啕大哭,抱着自己像抱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人,在昏厥的前一刻那张嘴还在喃喃:
  林崇启没有说谎,不是骗子。他一直在的,一直都在,朝夕相处,日夜相伴,从未离开。
  第157章 你好,林崇启
  凤云岭上下一片喜庆,连鸟儿的叫声都格外清脆,本派弟子全数红袍,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。青筠一嗓子“吉时已到”,所有人将祈愿符抛向空中,一个巨大的“囍”字由此漾开,于山谷之上撒下流光万千。
  晚霞尽染,与凤凰树的花连成瑰丽,两位新人携手步入大殿,一拜天地,二拜师门。辰光子坐白玉雕花榻上手臂轻抬,清光拂额,章崇曦与朱樱纳福受印。
  正要夫妻对拜,殿外冲进来一人。那人西装笔挺,皮鞋锃光瓦亮,只额发微微乱了两根,倒添几分倜傥。
  朱樱回头,嘴角随即弯起来,见小曦忙着驱人,连忙让它退开。
  “蒋先生愿意来我很高兴,一会儿晚宴上多喝几杯啊。”朱樱说完,章崇曦也笑着跟师父禀报,称这位客人是他们的朋友,道法论坛上一见如故,也是云华观长居的道友。
  辰光子没什么表情,只微微点头让人赐座。站队尾的兔半仙凑小曦旁边嘟囔:“还以为杀出来个抢亲的,原来是朋友啊。还有你,老盯着他作甚?不会一眼看上了吧?”
  本来挺小声没人在意,奈何兔半仙挨了一脚没站稳,趴前头人背上闹出的动静不小。
  这下大家统统朝这儿看来,它刚想解释,一直未说话的蒋湛先开了口。
  “真好真好。”他心情激动,胸腔还在起伏,冲兔半仙说完转头又对上朱樱。“新婚快乐,百年好合,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,你们继续,别因为我过了吉时。”
  朱樱愣愣地“哦”一声,牵着章崇曦的手慢慢弯下腰,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蒋湛这边瞟。当初邀请这人时立刻遭到了拒绝,且章崇曦说他昨儿还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。现在一夜过去换了面孔,容光焕发谈不上,明显精气神足,仿佛对这世界重拾希望。
  “为什么跟兔半仙说‘真好’?”朱樱偏头对蒋湛做口型,见人不明白干脆传起音。蒋湛一愣也无声地回她,它们不就是一对吗?
  朱樱眉头微蹙,总觉得哪儿不对。虽然她给蒋湛看的记忆里有兔半仙与小曦出场,但那纯纯不占篇幅,并不会引起多大注意,更别提让人留意到它们之间的感情。即使是她自己,不是兔半仙那会儿执意留太机,她都发现不了这兔子有那样的心思。
  可蒋湛方才完全下意识地讲出,自然到让朱樱笃定那就是真情流露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,有些不敢置信。接着就看到蒋湛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祝她,有情人终成眷属,多年愿望成真,后山那棵树没有白踢。
  朱樱猛地起身,额头撞上章崇曦也顾不上疼,两眼睁得老大,眼球几乎要瞪出来。怎么可能?这怎么可能?蒋湛竟然想起来了,他竟然都想起来了!
  而那张脸上的笑无比坦然,明明确确在说,确实如此。
  章崇曦替朱樱揉额头,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蒋湛,觉得这人的气色比之前要好,打心眼里替他松了口气。
  “蒋先生能想通就好,师弟在——”他还没说完,手就就被朱樱狠狠抓住,力道还不小。
  “仪式走完了吧?”朱樱问。
  章崇曦不明所以地点头:“差不多了,陇霄台表文祈告完就可以开席。”
  “所以反悔也跑不了了?”朱樱又问。
  章崇曦眉心微皱:“怎么可能反悔,我对师姐的感情天地可鉴,绝不会变。”
  “那行。”朱樱捏捏他的手嘱咐,“陇霄台你一人可以的,我有事要问小蒋,咱们席上见。”
  说着她松开章崇曦,几步冲到蒋湛跟前将人拽上,几乎是飞着出了大殿,在众人眼里只留下一个影儿。
  “真是抢亲啊……”兔半仙又被踹了一脚。
  朱樱一口气拽人飞了十几公里,从山这头到山那头,蒋湛本想等她情绪平复再解释,奈何对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他只好指指珍朱泉的方向,提议去那边。
  两人终于落地,朱樱止不住地喘,一半是累的,一半是惊的。她“你你你你”了半天最后问,怎么想起来的。
  蒋湛没回话而是脱衣服,直到上半身赤裸才开口:“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,林崇启就在这儿。”
  朱樱顺着他指的那处看了一圈,没看出任何不同。但这人能讲出云华观那棵树的故事绝对不寻常,在听到蒋湛提及观里那面铜镜后恍然大悟。
  那镜子照万物是云华的宝物,不过体积庞大,现世又太平,所以实用性越来越低,没想到被蒋湛撞上了。她眼睛一眨不眨,还泛起了酸:“他把自己留在你身上?”
  “嗯。”蒋湛说,“不仅留在我身上,我觉得他还活着。”
  他手上甚至还有昨天的触感,那温度那纹路绝非普通印记,回想自己这些年顺风顺水,除了比赛那次落水,连生病的次数都很少,应该也与这有关。
  那镜子不光照出了林崇启,还照透了他的心。所有的回忆一下子涌出,脑子一片清明。从相识到相爱,从生离到死别,不差分毫全都重现。即便在昏沉的梦里,往日的种种依然清晰。
  与刘伯道别后,蒋湛立刻奔赴凤云岭。他想第一时间告诉朱樱他们,林崇启还在,就在他身上,在他心里。一定有办法将他救活,即便暂时想不出,他也已找到出口,起码不再是无望的等待。
  朱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,第一反应是这世上不再是她一人知晓当年的事,蒋湛有了他自己的视角,也许某些方面比她还要清楚。第二则是,对方说的“活着”她认为不可能。
  “三万次牺牲我亲眼所见,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。”她不想蒋湛难过,可不得不让他面对事实,“你误杀青狐身魂俱灭几乎等同于它口中的神谴,如果能保全自己还能将你救回来,林崇启怎么舍得离开。”
  她停顿了下纠正:“当然,他有过挣扎,逆转时空或许可以,可那样波及太广影响太大最终还是放弃了。”想到这儿元极子耗尽真元的画面又浮现眼前,朱樱眼里湿润,“能换回你已经不容易,林崇启留给你的也许是他离开前的残念,当个烙印当个纪念,就是别再心存侥幸期待他回来了。”
  蒋湛眼睛直直的,盯着朱樱半晌没开口,眼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,不过几秒又重新燃起来:“不对,他活着,他确实还活着。如果你能看到,一定不会——”蒋湛呼出口气,捡起衬衫、外套重新套上,“婚礼结束跟我回云华,你看到了就会信我。”
  朱樱还想反驳,目光瞥及蒋湛身后瞬间闭了嘴,只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师伯。”
  蒋湛转身,看到辰光子从那头过来,似乎就奔着金梧桐这边。他赶紧系扣子,心中盘算殿里没来得及打的招呼现在得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