酷暑的夜晚，天色浓黛如墨，彷如滞重的绒幕，将白日残留的馀温桎梏于天地之间。
晚上十点多，我刚洗完澡，走出浴室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嚎了几声，思忖片刻，为了不耽误睡眠，我决定下楼买点消夜。
途经一楼门厅时，远远就瞧见有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站在柜檯前，潜意识促使我多看了两眼，倏地发现竟是巫向凛。
「啊！康小姐正好来了。」保全见到我时，放下了举在耳边的话筒。
巫向凛应声转头，顺手拿下摆在柜檯上的提袋，「妍冰。」
他第一次这样亲暱地唤我，令我有些无措，视线交会的剎那，又想起我现在是素顏状态，不禁窘蹙地抬手遮脸，「你怎么在这？」
透过指缝，我清楚看见他的眼底浸满了笑意，却一点欢快的情绪都没有。
「来见见你。」他的目光和语气一样直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足以交换身上的沐浴乳清香。
我装傻，「我们不是每天都有见面吗？」
巫向凛轻扯嘴角，上前一步拉开我的手，「你这样比较好看。」
我猜他的目的是想安抚我，但我不免质疑了一下自己的化妆技术是否有待加强。
毫不避讳的四目相接让气氛瞬间凝滞，曾几何时，我和他之间已经连个生硬的话题都凑不出来。
短暂静默后，我又啟唇：「你甚么时候走？」
巫向凛眉宇之间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涟漪，我才惊觉自己的态度就像在赶他走。
「明天。」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上具体时间，「下午两点。」
轻如鹅毛的几个字坠在我心尖，疼痛感却挟着排山倒海之势衝撞着胸口。
我面若古井无波，掬起虚偽的笑容，「祝你一帆风顺。」
他沉着嗓子含糊嗯了一声，又问：「我走了以后，你会好好的吧？」
是甚么让这对一向澄澈的眼眸陡然混浊了呢？我不愿去猜。
纵然这一个多月以来，我都只愿施捨给他那些出于客套的和善，可直到最后一刻，他却仍把仅存的温柔全都留给我。
这样的男孩，我却不能去爱。
攥紧了拳头，手心都被指尖掐得生疼了，也盖不过胸口的痛，一咬牙，我眉飞色舞答道，「当然了，我都看过景渊对面那间大学的录取分数了，我再稍微拚一下，明年一定能上的。」
巫向凛有一瞬的怔忡，又确认了一次我说的是不是那间市内排名第2的大学。
「对啊。」一股酸涩涌上喉头。
我按照你的期望，不再将自己的未来和你綑绑在一起了，我会在没有你的地方，考进这所和我实力相符的大学，然后，在这个群英薈萃的地方，找个和我门当户对的对象，谈一场没有争吵和眼泪的恋爱。
如果我们注定不能走到一起，我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负累，不希望你再次为了谁而被困住脚步。
巫向凛和我想的一样聪明，很快听懂了意思，却迟迟没有反应，是在整点鐘声被敲响后，才又道：「那很好啊，加油。」
他眼神阴晴难辨，摊开我的手，将藏在身后的纸袋交给我，「你送过我那么多东西，所以我也想回个礼，就当是加油礼物了。」
指尖相触的瞬间，我全身每根神经都像有电流淌过，酥麻的感觉悄然攀上泪腺。
「谢谢。」我笑吟吟握紧提把。
巫向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僵着的笑容让我很想哭，我只好移开视线，「回家再拆吧。」
盯着地上交叠的两道黑影，我说：「原来你来这是为了送我礼物啊。」
道歉？我听的道歉还不够多吗？刚这么一想，他又娓娓道来：「你记得我曾经郑重警告你也警告我自己吗？『不要喜欢上我，也不要让我喜欢上』。」
我哑然，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。
「我想说，抱歉，我并没有做到。」无法名正言顺地向我聊表心意，他只能用歉意来包装一切。
认识他以后，他好像就一直在道歉，但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令我撕心裂肺。
仰头将眼泪收回眼眥，我继续扯谎：「没关係啊，反正我有做到就好了。」
闻言，巫向凛嘴边扯起一道不带情绪的弧度，轻声一笑，伸手往纸袋里探。
「没想到，我这个礼物真是送对了。」他端详着手里的音乐盒，扭动发条，一匹匹装饰精緻的骏马便随着轻快的节奏绕圈，「我们和旋转木马一样。」
我不明所以，一仰头，便跌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瞳。
「互相追逐，却永远保持着无法拉近的距离。」
语落，巫向凛粗鲁地抱紧我，双臂的力量勒得我呼吸困难，随着我的挣扎动作，眼泪在他的棉质上衣撇下一道道湿漉漉的轨跡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当他松开禁錮时，一抹类似唇瓣的触感从我的脸颊滑过，我不敢去确认他是否吻了我，也不敢抬头让他发现我眼前的水雾。
最后，只听见了低哑的声音说着：「再见了，康妍冰，我会想念你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