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二年仁班教室门口驻足,走廊上如织的人流彷彿和逝去的时间一样湍急,震耳欲聋的喧嚣提醒我现在正是下课时间,但双脚却像生了根似地,怎么也无法移动。
一个男孩从楼梯口冒出,他身高不高,骨架偏瘦,脸上还染着忧悒的顏色,弹指间,他穿过人群来到我面前。
「康妍冰,你怎么了?你这样要我如何放心地离开?」他低哑着嗓子问我,指尖触及我的眼角时,我才发现自己在哭。
「不用你管。」我拍掉他的手,怒目道:「我都这样伤害你了,你为甚么还要管我!」
男孩一楞,像是被当头棒喝一样,接着垂下了眼:「对,我的心被你摔碎了,你不必帮我拼回原状,割伤了你我赔不起。」
那语气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冰冷,然后,我的眼泪溃堤了。
思绪慢慢拉远,我霍然从床上直起身,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鐘,还不到七点。
房内的空调冷到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,额上却佈满涔涔的汗滴。
虽然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是用来挥霍的,但为了抵免掉课外实习的学分,我未雨绸繆应徵了系办的工读,而今天正好是上班第一天,因此八点半前就必须到系办报到。
眼看现下时间还早,我从床头柜捞了手机滑几下,顶端跳出来自严熙的讯息,内容依旧是关于今天晚上要和他爸妈吃饭的琐碎叮嘱,这是他这週第3次提醒我了,他大概也怕我会太焦虑,最后又补上一句「你放轻松就好」。
交往快满一年,也差不多跟我们认识的时间一样长了,即便知道迟早要面对见家长这种事,不过真正遇到时也免不了有些紧张。
「我又梦见你了,你也曾梦见我吗?」
「最近还好吗?梦里的你还是那样忧鬱,希望现实中的你一切安好。」
快速掠过下方几则大同小异的讯息,时间随着手指滑动的动作逆流回到高中时期,我倒叙读着渐次拉长的文字内容,发现讯息的传送频率也越来越高。
「我考上了!快恭喜我!」
「明天放榜,好紧张呜呜呜……」
「明天学测,你能帮我加油吗?」
「这次模拟考班排第8,快夸我!」
我越是想加快瀏览的速度,往事越是歷歷在目。
「高三的数学好难,你可以教教我吗?」
「开学了,你到新学校还适应吗?自介又只讲了名字吗?」
「下礼拜一就要开学了,景渊的暑辅今天才结束?你呢?」
「夜市离你家近吗?摊位开始营业了吗?先预祝生意兴隆。」
最后,画面定格在聊天室里的第一则讯息。
「我这里开始下雨了,你那儿天气如何?行李应该都安顿好了吧?」
五味杂陈的情绪随着回忆的洪流潮起潮落,留下的尽是曾经不堪入目的伤疤。
「不如等你工读结束,我来接你吧?」
严熙的讯息及时将我打捞上岸,我很快恢復了神智,离开这个只有一人的群组,点进他的聊天室简单回了个「好」。
放下手机,我本来打算下床洗漱,厕所传来的动静却暗示我里头有人,于是我又坐回床缘。
鬼使神差下,我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社交软体,进到他的个人主页,这个我曾来访无数次的页面。
最后一则贴文的发布时间依旧停在去年年底,配图则是千篇一律的食物遗照,地点是我们俩吵着结帐的那家连锁简餐店,文案空白。
乍看之下,他这两年来彷彿不曾光顾其他地方,只乐衷于蒐集那家餐馆在市内的所有分店,点的菜色也始终如一,不免有偏执狂的前兆。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最新几则贴文里出现了另一份餐点,另一个人的痕跡。
我对着空气展顏,起身打开房门,走到厕所外耐心等待。
工读第一天不巧碰上了奖学金申请截止日,我比预计时间晚了快20分鐘才下岗,走出系馆时,严熙正忐忑地来回逡巡。
「怎么办,万一迟到怎么办?」我碎步跑上前,高海拔使然,严熙没有第一时间捕捉到我的身影,听到声音才被吓了一跳。
「没关係,我刚刚有先跟爸妈说了。」他勾起嘴角,替我开车门,「现在出发应该不会迟到太久,别紧张。」
孰知造化弄人,我们最后还是迟到了半小时。
更严重的是,美其名是和严熙的〝爸妈〞两人吃饭,实际上当我到场时,见到的却是整个家族,和他同辈的年轻男人们都带了自己的另一半,争相在父辈亲戚面前矜功伐善。
严熙的父亲作为兄长,恐怕以为自家儿子找了个金枝玉叶的女朋友,才会对于迟到的事睁一隻眼闭一隻眼。
当我入座时,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外在已经让老爷不甚满意,殊不知我不论是家世、学歷、谈吐,甚至是送出手的礼物,都比在场的天之娇女们略逊一筹。
我亲眼见证了自己是如何让男朋友顏面扫地。
严熙的妈妈倒是没说甚么,但从头到尾只和我说了一句话:「小冰啊,裙子会不会穿得有点短了?下次和长辈见面记得打扮得体面一点。」
环顾在场的年轻女孩各个身材高挑,裙长过膝的款式当然能凸显她们的腿长优势,但我这种身高一米五的小身版,配上这种装扮岂不是放大缺点吗?
看着我及膝的裙襬,我深知不够体面的并非衣服本身,而是我。
从厕所出来时,严熙和父亲的对话正好印证了我的推论。
「你班上是没别的女生了吗?我不求你找个100分的,但好歹也要有80分吧?」这才知道,原来我在他眼中连80分都不到。
老爷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和严熙为难的脸色令我无所适从。
聚餐结束后,严熙说要开车送我回家,我也没敢答应,便以想散步消食为由,坚持徒步到地铁站搭车。
夜晚的车站商圈依旧灯火通明、人满为患,严熙本来搂着我的肩膀,在上楼梯时接了通电话,便不知不觉松开了手,我怕被人潮冲散,于是轻轻挽着他的手臂。
转弯时,我被人撞到,脚步踉蹌了一下,严熙没有察觉,我只能用毫无威吓力的眼神狠瞪那个冒失的背影,在看见那人手腕上有刺青时,却又默默收敛了气势。
一回头,发现严熙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了楼梯口,居高临下等着我跟上。
他没空留意我的安危,因为他正忙着和爸妈解释为何要送我到地铁站。
解释像我这种不到80分的货色,凭甚么值得他们的宝贝儿子如此疼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