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读结束的那天晚上,严熙本来说要带我去庆祝一下,中午却收到他的讯息说要临时回家一趟,只能作罢。
独自一人在学校附近的美食街转悠几圈,尚未找着落脚处,就先迎来一场毫无徵兆的雷阵雨。
我仓皇举起包包挡雨,就近逃入某家咖啡厅屋簷的庇护,但被雨濡湿的浅色上衣已经呈半透明状态,纱裙也黏糊糊紧贴在腿上。
手机震动了几下,我以为严熙这么快就来关心我了,打开一看却是莫名其妙的讯息通知。
〝你可以拍个照传给我吗?〞
在这种窘境下还要腾出一隻手操作手机已经让我够烦躁了,点开聊天室看到前文以后,如麻的心绪又被绞得更紧了。
〝我爸突然说想了解一下你上学期的成绩。〞
说得委婉,无非就是又想到新的手段来对付我了。
我说过了要迎难而上的,于是二话不说马上登进学生系统,截下上学期惨不忍睹的各科成绩,深呼吸几下,回到严熙的聊天室。
正要传送出去时,却发现刚才那则要我拍照的讯息已经被收回,紧接着又跳出一则新讯息。
〝所以我就拿我室友的成绩单敷衍他一下。〞
严熙的室友,是隔壁班的第一名。
他觉得拿这样辉煌的成绩去誆骗伯父,好过直接将我的缺点赤裸裸摊在阳光下,这确实是常人的逻辑没错,情有可原。
只不过我才刚下定决心要用更多的优点来补足,可他却自作主张用谎言掩盖掉,谁能理解这种还没起步就被强制改道的挫败感?
〝我也传一张给你好了,记得下礼拜见面时别说溜嘴(笑脸)〞
等第栏位里整齐划一的A+映入眼帘,也多亏他的学霸室友心思细腻得很,还记得把学号姓名都裁掉,看上去才能毫无破绽。
这时,从咖啡厅里走出一对年轻男女,男人理所当然地帮女人提包打伞,相比之下,我的男朋友关键时刻却不在我身边,因为他正忙着在父母面前维护我的形象。
我何时染上了这种见到陌生人就会忍不住攀比的恶习呢?
撇了撇嘴,我耐着性子回道:「穿着要注意,谎报的成绩也要注意,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吗?」
没等他回应,我将手机丢回包包,转身去推咖啡厅的门,风铃敲击着玻璃发出断断续续的清脆声响,驀地,我脚步一滞,改变了主意。
不是因为想吃肉,而是想见那个人。
屋外雨势仍旧滂沱,我视而不见,义无反顾地往街道尽头奔去。
晚上八点半,当我浑身湿透,边打喷嚏边踏着挟带水滴的沉重步伐走进烧肉店时,门口几个混水摸鱼的店员都不约而同一愣。
我难得希望巫向凛看见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,可直到衣服上的水渍都被冷气风乾后,他才姍姍来迟。
「你淋雨了?」印着绵羊图案的手闯入视野,俐落地往桌上摆放一盘盘生肉。
「没有。」我口是心非,鼻腔却没来由地酸了起来。
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亮起萤幕,我覷了一眼。
〝冰冰,你是不是对我爸妈有点误解了?他们只是在关心你……〞
我有一瞬的怔忡,一时想不起我刚才传了甚么讯息过去才会得到这样的答覆。
须臾,我才意会过来,他恐怕误解了我的意思,以为我觉得他爸妈在找碴。
虽然我心里确实这么想,但那句话真的只是单纯在询问注意事项而已,而这一次,思想单纯的严熙偏偏自行衍生出了其他语意。
刚才帮倒忙的事我都还没向他兴师问罪,这会儿他倒是先发制人了?
我有点累了,却又没勇气承认。
我好不容易和一个人携手走了这么久、这么远。
「这次又是谁想害你感冒?」巫向凛再次出声时,我才发现他没走。
我闷声不响,自顾自地夹了几片肉放到烤盘上。
头顶霍然有股力道压下,我一抬眼,从额前的帽缘认出是巫向凛刚才戴着的鸭舌帽。
似曾相识的对话和举动让我更想哭了。
「你头发是湿的,就姑且先戴着吧,别感冒了。」他说。
我答非所问:「我没哭。」
帽子的主人不以为然地挑起眼睫,尝试用眼神示意「我管你有没有哭,给我戴着就是了」。
我想继续嘴硬时,电话铃声却不合时宜地截断我的念头,迟疑了片刻,我最后还是接起。
「冰冰。」严熙叫完我的名字就一言不发。
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,我深吸一口气,替他延续话题:「怎么了?」
我能感受到对方也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缓缓开口:「我想跟你说……下週的聚餐你还是先不要来好了。」
我木然,这样不就会让他爸妈觉得,我是因为上次受到打压所以知难而退吗?
但我依旧心平气和地问:「为甚么呀?」
「其实从上次聚餐以后,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你好像有点排斥我爸妈,我猜你可能是不太习惯关係一下子进展那么快,所以就想说……」严熙顿了顿,「我们好像需要分开一段时间,让彼此都冷静一下。」
反了吧,应该是你爸妈排斥我才对吧?况且这也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情,为甚么你要跟我分开?为甚么需要冷静?这不就代表,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吗?
果然和我想的一样,他自始至终都选择站在他爸妈那一边。
即便知道他看不见,我还是下意识扯了扯嘴角,「情侣之间有甚么话就直说,有甚么问题就去解决,哪有分开一段时间这回事?那和直接分手有什么两样?」
语毕,电话那头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杂音,我拿开手机一连「喂」了几声,才又传来严熙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