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巫向凛约好了中午要请他吃饭。
虽然整个上午都没课,但我还是老早就全副武装等在客厅,望眼欲穿地等着摆鐘的分针一步步往12靠近。
敲响整点鐘声的那一刻,我老神在在走到玄关穿鞋,刚俯下身,就接到一通来路不明的电话。
「喂?请问是妍冰学妹吗?」
「你是婕漪学姊?」陌生的称呼一入耳,我就猜出是她。
只是学姊平时内向归内向,但言行举止还是相当沉稳,就没见过她何时像现在这么焦急过,那紊乱的鼻息听了我都快要喘不过气。
果不其然,紧接着就听见学姊罕见地恓惶大呼:「你快来学校,系学会说你弄丢包裹了!」
当我赶到现场时,系办职员和系学会的学生正好沿着走廊两侧一字排开,双方明显各持己见,却很有默契地在见着我的那一瞬接连缄口,夹道迎接罪魁祸首走向系办的大门。
我愿称它为通往地狱的大门。
婕漪学姊从转角的系学会办公室窜出,心急火燎朝我跑来,劈哩趴啦将来龙去脉都交代了:「学妹,刚刚会长说她没看到系学会帮新生订的计算机,但厂商刚刚已经确认过,系办上礼拜就有签收了,而且负责签收的工读生是你……」
学姊说着说着,漂亮的杏眼彷彿都能挤出水:「抱歉,一定是我没跟你讲清楚签收流程,导致中间某个环节出错了,那个包裹价值超过一万块,万一学校要你赔的话……」
甚么嘛,原来才一万?又不是赔不起,重点在于我不愿意承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。
「学姊你放心,这肯定不是我们的错,我很确定我那天签收完包裹,就立刻搬到系学会了,监视器应该也有拍到吧?」
「系办里的监视器确实有拍到你往外面搬,但走廊的监视器已经坏了一学期,所以拍不到你究竟搬去哪里。」学姊眸光闪烁。
「坏了?有这么巧的事?」我都要被自己的衰运气笑。
登时大魔头或许是看戏看够本了,终于揣着诡计得逞的笑容现身,一出场就顺口地连名带姓叫我:「康妍冰,你口口声声说你当下就搬到系学会了,有人看见吗?」
面前这人的凤眼和鹰鉤鼻有点眼熟,我忖了片刻,才想起她是严熙的青梅竹马。
通常会自称是青梅竹马的人,肯定都怀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野心。
签收包裹的时间点,正好是我和严熙分手那天的早上,看来这并非她的有意预谋,而是事后才想藉机报仇。
但不管是哪种,现下我都只能任人宰割。
会长捕捉到我脸上的无措,便佯装通情达理地说:「没人看见也没关係啦,既然你坚称自己有搬过来,那就劳烦小学妹亲自来我们办公室找了。」
「为甚么是我找?明明是你们弄丢的!」
「万一我们还是没找到呢?你又要说我们诬陷你?」她这么一说,我也无法反驳。
自证清白的代价可不小,除了要自食其力将重得要命的纸箱一一拆开,确认内容物都不符以外,还得鑽进佈满铁锈的橱柜中,仔细审视每个角落,最后,我甚至潜入堆积如山的回收物中,检查是否有计算机误入。
离奇的是,最终仍是一无所获。
「啊,那也有可能是被其他社员搬到仓库去了吧,你再去找一下。」会长给我这样的〝建议〞。
所谓的仓库,就是系馆地下室那间破破旧旧、充满霉味和灰尘的小房间。
这下我才后知后觉,她的目的才不是要我赔钱,而是为了羞辱我。
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方才婕漪学姊好心说要帮我一起找时,我强硬拒绝了她的善意,以免殃及池鱼。
终于,皇天不负苦心人,当我在仓库里又耗了将近一小时后,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,发现整堆零零落落的计算机。
呵,包裹都拆了,还说没看见内容物,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?
如我所料,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。
最后,会长只用一句「不好意思,可能是我们太忙搞错了」就轻松帮自己脱罪。
鐘声响起,我不清楚现在的时间,连忙拿出手机查看。
也是这时,我才猛然想起忘了某件重要的事。
〝对不起!我突然有事耽搁了!〞
〝你还在餐厅等吗?我现在赶过去来得及吗?〞
手忙脚乱一连传了两则讯息给巫向凛,我逆着上课人流飞也似衝到洗手间,打算稍微整理一下仪容,却在镜中看见极其陌生的自己。
平时高高在上、光鲜亮丽的康妍冰,此时却灰头土脸、蓬头垢面。
出门前梳理整齐的发髻凌乱散落在肩上,清新的香水味被汗臭淹没,纯白的连身裙佈满脏污,有某几处的布料甚至有破损。
我和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,仅能由相同的五官认出自己。
就算巫向凛说来得及,我也不敢去见他了。
我讽刺一笑,滚烫的液体从眼眥汩汩泌出,我不再顾忌早已不堪入目的妆容,胡乱用手抹去。
只因为这场被无端捲入的恶作剧,我错过了和巫向凛的约会,满腹委屈却无处宣洩。
哭哭啼啼走出洗手间,我肩膀一阵阵抽搐着,好死不死又和迎面而来的会长相逢,看着我的窘态,她忍俊不禁,欲盖弥彰地反手摀嘴。
没来由地,我想起了高中时大队接力跌倒那次,想起有个怕生的男孩将泪如雨下的我拥在怀里,想起他隻身为我挡下所有讥誚的目光。
我又传了一则讯息过去。
〝我们可以改约下礼拜吗?〞
我边走边哭,趔趔趄趄往家的方向走。
途经某个商圈时,脚下被甚么东西绊了一下,低头一瞧,是一张被当作垃圾踩的游泳班招生传单。
然后,我竟情不自禁想起巫向凛在游泳课时救我的景况。
本以为只是偶然,可我却发现所有平平无奇的景物都能让我想起他。
路过超商,我想起他和我谈心的那个早晨。
太阳毒辣,我想起每个他为我拉窗帘的午休。
看见人像素描的摊位,我想起我在美术课上画他。
遇到清洁队阿姨,我想起某次打扫时间他被我泼了一身脏水。
药局的自动门敞开,捎来消毒水的味道,我想起我们在保健室里的曖昧氛围。
我和很多前任来过这个地方,可我偏偏只想起巫向凛,想起那个不曾和我一同造访的男孩,想起很多熟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互动。
或许我早就知道,那个100分男孩就是巫向凛,只是从离别的那一刻起,我就刻意遗忘了。
直到重逢以后,他的一举一动再度引起我的庸人自扰,我克制不住反覆约他的衝动,压抑不了对小玫无端滋生的恶意,却依旧不愿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心底保留着他的位子。
〝我已经搭车回家了。〞
像是报应一样,在我终于认清心意时,那人却只愿留给我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他不问我遇到甚么事了,也没有答应我的下次邀约。
彷彿只有我一个人对于放鸽子的事耿耿于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