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,我又传了一则讯息给巫向凛。
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见他的藉口。
迟迟等不到回应,心绪如潮水般难以平覆,我在床上辗转翻覆,直至曙光悄悄镶嵌在窗櫺,才渐感睏倦。
恍惚之中,却不像来到梦境,更像是在虚实交界处彳亍,醒来以后和彻夜未眠无异,铺天盖地的疲惫感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我不争气地赖床赖了半个小时。
最后,我是在这则讯息的蛊惑下才捨得离开被窝。
不敢让他等太久,我只花了10分鐘简单洗漱后便匆匆回到房间。
手机响了,我解锁查看,却发现是通视讯电话。
我迟疑了一下,随意将几撮脱序的碎发压回头顶后,很快按下接听键。
「早安。」我对着镜头僵硬打招呼。
巫向凛似是被这番反常的拘谨逗乐,不住笑了几声,又溘然压下嘴角:「没睡好?」
「有点。」我微调了檯灯的角度,努力让脸色看上去不那么黯淡,接着问:「怎么会突然想开视讯?」
被这么一问,他假装沉思了片刻,而后又抿起一抹狡黠的弧度:「看你昨天好像很着急要见我。」
「才没有。」我撇着嘴否认,再次重申,「而且我也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!」
「嗯,我有看到你的解释。」
他神色自若地向后靠着椅背,那蛮不在乎的态度让我有点不甘心。
「开学第一週还适应吗?」我也有样学样,摆出轻松愜意的姿态,佯装随口一问。
「还行。」他曲起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,想到甚么似地,又说:「你也不用那么急着还我帽子,反正我们的学校离很近,要约见面也很容易。」
他这是在暗示我甚么吗?我又不禁自作多情。
多年的斩男经验告诉我,这是个绝佳的突破口,于是我决定及锋而试。
「我突然想到,现在是不是还在加退选期间?」
「是。」他剑眉轻挑,儼然等着接招。
「那太好了,我记得你们系上有一门课有开放我们跨校选修,我刚好很感兴趣,想去修看看。」我刻意放任脸颊被红晕慢慢攻佔。
「嗯,有兴趣就修。」他好冷漠,问都没问是哪门课。
怕他又擅自以为我在迁就他,我只好换个策略,「那门课开在礼拜四,你也刚好在,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?」
某种异样的情绪从巫向凛脸上一闪而过,他说:「我记得我们学校的学餐不怎么好吃。」
我噗哧一笑:「我又没说要吃学餐,去任何地方吃都可以。」
「但我下午就要搭车回去,太赶。」
「不是2点才发车吗?应该来得及吧。」回忆起高中时他也总是接不住我丢的球,我忍不住又在心里偷笑几下。
「不确定。」他淡漠答道。
一边暗自讚叹这棵千年神木的反射弧,我一边不死心地循循善诱:「没关係,我可以加快吃饭速度的,而且我记得你第四节就没课了吧?如果实在不行的话,我们也可以提早–」
巫向凛在我讲得正起劲时冷不防出声,我于是停住比划的动作,将目光移回到萤幕上。
「我来分部上课的那两天,午餐时段都要和女朋友开视讯,可能不太方便。」他说得慢条斯理,却又一气呵成,顾盼之间掖着的情绪令人难以捉摸。
耳边嗡嗡作响,整个世界彷若在静音的同时亦失去了色彩,俄顷,我才听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坠落在空气中。
「你……有女朋友了?」我连瞳孔都在颤抖,目光在萤幕上失了焦。
和谁?小玫吗?你喜欢她吗?你们不是朋友吗?你们甚么时候在一起的?!
错愕、悲伤、苦涩、后悔、愤怒、不甘,所有杂乱无章的情绪在此刻层层交织、翻涌,捲起的滔天巨浪挟带着汹涌之势,轻易衝破那道不堪一击的防线,在渐次逼仄的胸腔中肆意横衝直撞、攻城略地,顷刻间就将毫无防备的我彻底吞没。
他敛眸,「昨天我回去以后,小玫和我告白了,我答应了。」
我在心里为他留了空位,他却将他心里的位子给了别人。
「她有双主修,课表刚好和我错开,週一二在分部上课,三四在本部,週五我们才会见面。」
而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,这份如履薄冰的爱情,是曾经的我望而却步的。
儘管巫向凛的眉宇之间不见半分修成正果的幸福感,但我仍不得不逼着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,接受他不会再为我回头的事实。
我花了大半青春寻寻觅觅找到的满分男孩,就这样选择淡出我的世界,转身走向那个我自以为远不及我的女孩。
视讯通话还在进行中,我努力稳住情绪,最后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:「太过份了吧,我前脚才刚分手,你后脚马上就收穫了美满的爱情。」看似玩笑,却句句属实,「不过还是恭喜你啦!好好珍惜人家。」
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必须强顏欢笑祝福着面前这个男孩。
他嘴角的笑意如花盛放,却又转瞬枯萎,馀下最后一抹斑驳的温柔,「妍冰,对不起,我总是害你哭。」
掛在睚边摇摇欲坠的眼泪几乎在这一刻宣告失守。
仅存的理智主宰神经,我将镜头外的杂物拨到地上,假装俯身捡东西,实则藉机抹掉泪水。
再次直起身时,桌上的旋转木马音乐盒撞入眼帘,我迅速移开目光,却发现镜头里的自己早已面无血色,悲伤无所遁形。
「巫向凛,你现在快乐吗?」
本以为自己病懨懨的声音传不到那一头,不料他却成功接收到:「快乐。」
得到了满意的答案,我莞尔,「那我也快乐。」
没打算说再见,我伸手想按下结束通话键,颤抖的指尖却怎么也对不准。
「妍冰。」他又叫住我,「你可以跟我玩个游戏吗?」
「我们现在这种气氛适合玩游戏吗?」我失笑,声音却是哑的。
「我们对彼此各说一句谎话和一句实话。」他眸光左右闪烁,意有所指道:「这是你最擅长的吧,说话总是真假参半。」
他是怎么知道我说谎的?
尚未釐清,他便自顾自地开始游戏:「我曾经很爱你,」吞嚥唾沫的那一瞬静默令我心如刀割,「但我已经放下你了。」
好胜心说来就来,尚未冷静下来分析他说的是真是假,我就不甘示弱地回敬两句:「我也曾经看上你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喜欢,所以也不必刻意努力就能轻易把你忘掉。」
我犯规了,因为两句都是谎话。
即使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,我还是不愿说实话。
反正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,诚实又有何用?
「是吗?」听完我的回答,巫向凛轻扯唇角。
「是,那你的第二句呢?」
他笑了,「我刚才已经说完两句了。」
轻飘飘的语调透过手机传来,好似尚未进入耳里就已烟消云散,却又在我心上重重捶下一拳。
「喔。」我临时改变心意,最后强忍着泪意说:「那我的另一句是,我刚才说的是谎话。」
在他收起尾音的剎那,我依旧流下了不争气的眼泪。
「妍冰,我刚才说的那句谎话,我会努力让它变成事实的。」掛断电话前,他这样总结那段曾与我共谱的青春,凝眸深处尽是如释重负。
可我说的那句谎话,大概永远都只能是谎话了。
萤幕恢復一片漆黑,我看着反射在上头的自己,潸然泪下。
我无意识转着音乐盒的发条,轻快的旋律顺着时光的纹理将我捎回那年夏天,想起他在临走前夕用道歉代替告白,想起他垂着眼对我说的话–
我们互相追逐,却永远保持着无法拉近的距离。
偌大的世界里,真的存在那个100分男孩,可他终究不属于我,而我,也不是他的100分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