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回到家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我连灯都懒得全开,只开了餐桌上方那盏小黄灯。笔电掀起来时,风扇先闷闷地转了两声,萤幕亮起来,把桌上的便当盒、药袋、乱丢的发票全照了出来。晚餐吃到一半就没胃口,排骨上那层油早就凝住了,看起来有点噁心。
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叫出来,放大到几乎糊掉。
便利贴上那串数字我已经背下来了,可真正要输进去时,手还是停了一下。
是因为我知道,一旦进去,有些事情就再也装作没看见了。
我把密码打完,按下 Enter。
萧志远的云端整理得很清楚,清楚得不像他平常桌面那种乱法。三个资料夹排在最上面,名字很直接,没有任何多馀的偽装。
里面全是 PDF。日期、病歷号、手术名称,排得整整齐齐。我随便打开一份,很快就发现不是单纯备份,而是对照档。左边是原始手术纪录,右边是后来进品管系统的版本,差异的地方被红笔一圈一圈标出来,旁边还有萧志远自己的註记。
0423 那台胆囊切除。
原始护理纪录写着:「术中出血量偏高,主刀动作停顿,后由指导医师接手。」
最后留在系统里的版本变成了:「术中出血量于可控制范围,手术顺利完成。」
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。
那份报告上有我的签名。白纸黑字,没什么好赖的。就算我当时只是照着上头交代签下去,签了就是签了。
第二份、第三份、第四份……几乎都是同一套。术中状况被修平,接手被拿掉,出血被淡化,风险被改成误差。不是每一份都严重到会出人命,但每一份都在同一个方向上用力:把本来该留下的东西修掉。
我算不出萧志远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这上面。下班后留在医院、假日折回来、趁夜班没那么忙时慢慢比?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真的一份一份比了,而且不是查一半就算了。
第二个资料夹只有三个档。
第一个打开,我就愣住了。
诊所的抬头、检查日期、医师签章都在。患者名字那栏写的是陈伯勋。诊断内容很短,短到没有任何修饰空间:早期帕金森氏症,已有精细动作控制下降的倾向,建议避免高精密度操作。
我把报告往下拉,又看到几张截图,是萧志远自己整理的。诊所外的监视器画面、陈伯勋进出的时间、门口招牌、看诊日期,还有一页手写笔记,把几个时间点串在一起。最后一句只写:「经管道取得,来源保密。」
这句话看得出来他自己也知道界线在哪里,只是到了后来,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。
第三个资料夹里,一份是写到一半的检举文件,一份是手术室监视器截图。
检举信格式都排好了,附件清单也列得完整,收件单位写的是医事司。日期停在他死前一週。很明显,他本来打算把东西送出去,只是最后没寄成。
至于那几张手术室截图,画质很差,放大之后边缘全是锯齿,但还是看得出陈伯勋站在台前,手里拿着器械。右手那一块糊成一团,不是失焦,是抖。
做外科的人看得懂那种糊。
我把档案一份一份下载到随身碟,又寄了一份到自己信箱。做完之后,还是不放心,再把下载资料夹检查一次。屋子里太安静,只听得到冰箱压缩机一阵一阵啟动的声音,还有楼下马路偶尔开过去的车。
全部弄完,已经快两点半。
我把瀏览器关掉,画面暗下来,桌上那盒冷掉的便当还在原位。
萧志远不是在凭感觉乱撞。
他手上的东西,比我原本以为的还完整。
隔天下午,我去找张淑芬。
品管室还是那个样子,门一打开先闻到影印纸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靠墙那台老事务机正在跑,滚轮吃纸时发出规律的咔噠声。桌上堆满评鑑资料夹,萤幕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喉糖盒,里面只剩两颗。
张淑芬抬头看见我,先是一愣,很快又把表情收回去。
「林医师,找我有事?」
我把准备好的资料夹放到她桌上,没全拿,只挑了几份最关键的。
她翻了两页,手就停住了。
我看着她,不催。外面走廊有人推治疗车经过,轮子卡到门槛,哐了一下。她像被那声音惊醒,才把下一页翻过去。
「这些,」她说,「是萧志远留的吧。」
她没问我是怎么拿到的。这件事其实也不用问了。东西既然出现在我手上,她大概就知道,那个匿名把门开一条缝的人已经露出轮廓。
她把资料夹闔起来,手掌压在封面上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我本来以为她会先替自己切割,或者照惯例讲几句「制度有制度的难处」。结果都没有。她只是把眼镜摘下来,从抽屉里抽了张面纸慢慢擦,像在拖时间,也像在想该从哪里讲起。
「萧志远人不错,」她说,「有时候甚至太不懂事。」
她把眼镜重新戴回去,目光落在桌角那叠尚未装订的评鑑资料上。
「我刚进医院的时候,品管室根本没什么地位。那时候是陈伯勋把我拉上来的。送我去上课,让我接专案,后来部门差点被裁掉,也是他出面保下来。」
她说得很慢,不像在替谁辩护,比较像把一段自己知道不好看的关係摊出来。
「很多事情不是人家明讲你才会做。你待久了,自然知道哪种数字不该太难看,哪种字眼要修掉,哪种纪录送出去会让谁没面子。久了以后,你连自己是在帮忙还是在擦屁股都分不清楚。」
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乾。
「萧志远不一样。他是真的信规定写什么就该怎么做,也真的以为把证据交上去,事情就会有人处理。」
她停了停,又说:「他先去找方正杰,这一步就走错了。」
我看着她。「所以那张照片是你传的。」
她没否认,只是把视线转回我脸上。
「我不想让那些东西就这样没了。」
这句话讲得很轻,反而比前面那些话更真。
「那你出面。」我说,「只要你愿意作证,整条线就能接起来。谁改纪录、怎么改、改了多久,你比谁都清楚。」
我皱眉,她先一步把话接下去。
「不是因为我没份,也不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想保谁。是因为我一旦站出去,事情很快就会歪掉。」
她把手指点在那几份资料上。
「你以为外面的人看到这些,第一个会盯谁?一定先盯你,因为你有签名;再来才是我,因为我是品管;最后才轮得到院长。你要扳倒的是一整个系统,不是一个人。动作太快,反而会先把自己赔进去。」
我听着,只觉得胸口闷得更厉害。
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,这才麻烦。
张淑芬看着我,很久才开口:「我只是把门打开。走不走,是你的事。」
外头护理站的电话响个不停,隐约还听得到有人在找病床。医院照常运转,像这间房里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把资料夹往我这边推回来。
「你手上的东西够多了。」
她顿了一下,又补一句:「但你最好先想清楚,这些东西出去,你不会全身而退。」
我没有回答,伸手把资料夹拿回来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叫住我。
「不要把自己想得太乾净,也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。」她说,「这两种想法都会害死人。」
我站了两秒,才把门拉开。
走廊很亮,亮得有点刺眼。有人抱着病歷快步从我旁边过去,嘴里还在交代家属等一下要先去批价。我靠到墙边,让他先过。
张淑芬那句话还留在耳朵里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家里,哪里也没去。
餐桌上摊着两样东西,一边是随身碟,一边是转调同意书。桌面昨天才被我清过,今天又乱了,还多了一张不知道哪来的超商发票,边角沾到一点酱油渍。
我把同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,内容其实很短,无非就是体系内支援、职务调整、感谢配合。字都很客气,也正因为太客气,才看得出来里头半点商量空间都没有。
只要我签了,事情大概就到这里。
我会去竹山,门诊、慢性病、卫教、例行转诊。仁和这边照旧往前走,评鑑照做,新闻没有,风波没有,萧志远的名字过一阵子也不会再有人提。对大部分人来说,这其实就是最理想的收场。
我本来也可以接受这种收场。
如果我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,或者知道了之后还肯装傻,也许就行。
偏偏我现在什么都看到了。
我起身去厨房倒水,水龙头一开,那股铁锈味又冒上来。我站在流理台前喝了半杯,剩下一半放着,回头看餐桌上的随身碟。黑色塑胶壳上贴着「备份」两个字,贴纸一角已经翘起来。
我忽然想到萧志远平常的样子。
晨会报告时,他讲话很快,遇到上级打断,也不太会看脸色,常常把话说完才停。茶水间碰到人,他又会很自然地帮忙补咖啡豆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同事。这种人你不会特别记得,除非哪天他不见了。
等他真的不见了,才会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一直是他在撑着。
我坐回桌前,把随身碟插进笔电,没有立刻开档案,只是盯着萤幕上的小图示发呆。
张淑芬提醒得没错。东西只要送出去,第一个倒楣的很可能就是我。0423 那份病歷迟早会被翻出来,我的名字、我的签名、我当时没有开口的事,全都躲不掉。没有人会因为我后来良心发现,就当作前面没发生过。
可是另一件事也一样躲不掉。
如果我现在把同意书签了,等于我亲手把整件事盖回去。不是因为我不知道,而是因为我知道了,还是选择算了。
这比当初签下那份报告更难看。
墙上的时鐘慢慢走,秒针有点松,走到十二的位置总会顿一下,再往前跳。半夜两点多时,楼上的住户还在拖椅子,不知道是在搬东西还是小孩不睡。我本来想打开电视让房间有点声音,最后还是没有。
卫生局不是不行,但太慢。正式检举一跑程序,文件先转一轮,接着不是要求补件,就是等排案。中间只要有人通风报信,很多东西就会提早被洗掉。
媒体更不行。记者会抓最大的点,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压成标题。到最后变成谁骂得大声、谁出来切割、谁上节目讲几句场面话,真正该查的反而被吵掉。
我想了很久,才把目标放到评鑑委员会上。
下个月就是评鑑。那群人不是来做新闻的,也不是来陪仁和演戏的。只要他们肯盯,院内很多本来可以被压下去的东西,就没那么好处理。
我把信箱打开,搜寻过去的资料,找到这次评鑑主席的联络方式。是个退休的外科教授,名字我认得,跟仁和没什么私交,讲话也向来不留情面。信箱不是公务用的,而是他一直掛在期刊上的私人通讯地址。
我把地址复製进收件人栏,手停在键盘上好一阵子。
主旨怎么写,我改了三次。
第一次太像检举函,第二次又太像情绪发作。最后我只留下一句平铺直叙的:
仁和医院评鑑前补充资料——请亲阅
附件一个一个掛上去。比对纪录、体检报告、监视器截图、萧志远没寄出的检举信。传到一半时,进度条卡住,我还以为网路断了,站起来去看分享器,回来才发现只是档案太大。
我没有写太多,先交代自己是谁,再交代为什么这些资料会到我手上,然后把我该负的那部分也写进去。0423 那份病歷上有我的签名,这件事我没有避开。当时我知道纪录不对,却还是签了,后面也没有即时提出异议。这些都算我的责任。
字打一打,我停下来,把前面两句删掉重写。
我原本写得太像在说明自己为什么会犯错,后来觉得没必要。理由不重要,结果比较重要。做了就是做了。
等整封信写完,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松动。窗缝透进来的光不是亮,是一种很淡的灰。
我把全文重看一次,又看一次,确认附件都在。
到了这一步,反而没什么豪气,也没有什么突然豁然开朗的感觉。比较像人站在楼梯口,知道下面那阶踩下去就回不来了,但脚还是得放下去。
我想到萧志远,也想到自己。
他不是英雄,我也不是。只是事情一路走到这里,总得有人别再往后退。
画面跳出「邮件已传送」的提示,很快又自己消失。
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,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,隔一阵子滴一声。
我把笔电闔上,坐在原位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