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鑑那天一早,仁和看起来像刚被人擦过一层亮油。
大厅摆了两盆新送来的兰花,接待台后面的布旗也换过,连平常捲角的公告栏都被重新压平。三楼会议室外面放着新的纸杯和瓶装水,茶水间那台总是卡豆的咖啡机居然也修好了。只有一楼靠急诊那边的厕所还在漏水,门口照样摆着红色水桶,桶底已经积了半桶,旁边贴的报修单边角发黄,看得出来不是今天才坏的。
该做的表面工夫,一样没少。
我那天没有排刀,被叫去帮忙接待分组访谈。说穿了,就是站在旁边补位,哪里缺人就往哪里塞。九点整,评鑑委员进门。五个人,衣服都很挺,走路不快,但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好糊弄。
领头的是王教授。我以前在期刊照片上看过他,真人比照片更瘦,背却挺得很直。方正杰站在门口迎上去,笑得一如往常,声音拿捏得刚好,不近不远。陈伯勋也在,西装穿得比平常更整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只是脸色比前阵子更差,眼下那两块灰影压不太住。
我站在侧边看着,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。
像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很重要,但真正重要的事,偏偏没人能摆到檯面上讲。
上午照流程走。病房、简报、资料查核、抽问。每个单位都像练习过一样,把该说的话说得又快又顺。午休时我在楼梯间喝便利商店买来的黑咖啡,太苦,喝到一半就后悔。手机一直是静音,我却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几次。
这很正常。我其实也没天真到以为人家收到当天就会给我一封「已阅,谢谢告知」。只是事情走到这里,人反而更容易被自己的安静吓到。
下午四点多,院方高层和评鑑委员进闭门会议。百叶窗拉下来,门关上,外面只剩行政人员走来走去,压低声音讲话。我本来被叫去送一份补件资料,到门口时刚好看见王教授的助理从里面出来,脸色有点僵,像是里面谈的不是什么好消化的东西。
资料交完,我没立刻走,站在走廊另一头假装看公告板。
没多久,里面传出一点声音,不大,但听得出来不是在照稿念。隔着门我当然听不清内容,只模模糊糊听见王教授的声音,接着又是一阵比刚才更低的交谈。再后来,门开了一条缝,陈伯勋先走出来。
他走得不快,脸色白得吓人。
那不是平常疲累的白,比较像一个人原本还勉强撑着,忽然被人把最后那点力气也抽掉。他看见我时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,只把视线移开,往院长室那边走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那杯喝剩的咖啡已经冷了。
方正杰后来也出来了,照样和外面的人点头,照样吩咐事情,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比平常更薄。我跟他擦身而过时,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短,却不是没情绪。
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平白掉下来的。
只是到这一步,大家都还得装作不知道。
评鑑结果没有立刻公布。
接下来那几天,院里表面上照常运转,私下却像有一条线悄悄绷紧了。开会比平常多,门关得比平常久,连总务都在问三楼会议室最近是不是常常有人借。
转调同意书我最后还是签了。不是因为认命,只是我知道,继续留在这里,接下来很多事反而做不了。签名那一刻我没想太多,纸递出去,人事主任把文件收走,像收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假单。
一週后,正式结果下来。
有条件通过,附改善事项十二条。
院内公告写得很平,平到一般人看完只会觉得是例行缺失。可我知道那十二条不是随便列的。哪一条在指手术纪录不实,哪一条在指内控失灵,哪一条其实是在敲院长室,做过那封信的人都看得懂。
陈伯勋在两天后递了退休申请。
消息传出来时,护理站先安静了几秒,接着大家又像怕被谁听见一样,开始用很小的声音交换版本。有人说早就撑不住了,有人说是评鑑后压力太大,也有人只说了一句「总算」。我经过时没停下来,却还是听见那些字一句一句落进耳朵里。
那天下午我回办公室收最后一批东西,刚好看见陈伯勋那边的门开着。
他大概有听见我的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我们隔着门口看了彼此两秒。
「要走了?」他先开口。
我点头,「下週报到。」
他嗯了一声,没说恭喜,也没说保重。过了一会儿才问:「你恨我吗?」
这句话来得很突然,我一时没接上。
说不恨是假的。0423 那份病歷、后面一路压下去的事、萧志远死前查到的那些东西,哪一样都绕不开他。可真要把所有事都压成一个乾净的恨字,好像又太省事了。
我最后只说:「我比较晚才知道自己也在里面。」
他看着我,像是听懂了,又像没力气再往下问。
「有些事,」他慢慢地说,「一开始觉得只是修一下,到后来就收不回来了。」
他站在那里,头发比我印象里更白,整个人像突然缩了一点。过去那种一句话就能让整个科安静下来的分量,这时候看起来只剩外壳。
我离开前,他又叫住我。
「竹山那边,病人少一点,事情单纯些。」
他顿了顿,才把后半句讲完。
我没回答,直接把门带上。
走廊的冷气很强,吹得人手臂发凉。我往前走了几步,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。
她的离职消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传开的。没有欢送会,没有群组公告,只有品管室外头那张门牌换了名字,桌上的喉糖盒不见了,老事务机旁边多了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。
我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在地下停车场。
我刚下班,她提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袋,里面大概就是她想带走的私人物品。看见我时,她脚步停了一下,像是早知道总会有这一幕。
「真的要走了?」我问。
「留着干嘛。」她语气很平,连苦笑都省了,「该交的交完了,剩下那些,不是我留着就会比较好。」
我看着她,突然不知道该说谢还是该说别的。
「你去竹山以后,少管一点间事,说不定活得久一点。」
这句话很像她,听起来像在挖苦,里面却还是有提醒。
她把包包往肩上提了一点,想了想。
说完,她就往出口走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快,也不慢。走到一半,她没有回头,只抬起手挥了一下,算是道别。
我离开前一晚,她在值班室外面把我叫住,递给我一小袋东西,是几包喉糖和一支随身笔。
「山上晚上冷,」她说,「还有,听说那边文具很难买。」
我接过来,笑了一下。「这么夸张?」
她说完却没立刻走,像还有话想讲。走廊上刚好有人推病床过去,我们往两边让,等人走远,她才压低声音。
「那天在顶楼的事,」她说,「我没有只跟你讲。」
她眼神有点闪,嘴角却勉强往上提了一下。「你走了以后,总不能让有些人睡太安稳吧。」
我一下就懂了,却也没追问她做了什么。到了现在,知道得太清楚有时候未必是好事。
她也点头,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某件事放过去。
竹山比我原本想的还要远一点。
报到那天,我开车从台中过去,后半段路越开越窄,导航还一度把我带上错的岔路。沿路经过檳榔摊、铁皮屋修车厂、一间门口堆着肥料和瓦斯桶的杂货店,还有一座不知道多久没重漆的土地公庙。快到卫生所前,路边有个三角锥歪在水沟旁边,像被风吹歪了之后就没人扶回去。
卫生所是两层楼水泥建筑,外墙斑驳,门口那棵龙眼树倒是长得很好。树下停着几台机车,还有一辆农用搬运车,上面半袋肥料没收。一隻黄狗趴在阴影里,看我下车,只抬了一下眼皮,又把头放回前脚上。
里面的配置比我想像中更简单。诊间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台血压计、一台看起来比我住院医师年资还老的超音波。墙上掛着「医者仁心」的字,玻璃框歪了一点。护理师两个,都是在地人,讲话很快,做事更快,带我绕一圈就开始交代今天有哪些慢性病回诊、谁家阿公耳朵不好、哪个阿伯每次都忘记带健保卡。
高血压、糖尿病、膝盖痛,偶尔夹一两个农伤。中午有个阿伯提着日历纸背面记的血糖表来,数字歪七扭八,有几天空白,旁边自己註了一个「忘」字。我看着那个字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老实的纪录了。
这里很多事情都很慢,也很直接。
药不够就是不够,脚肿了就是脚肿了,血糖太高就先把甜的停掉。没有人跟你说漂亮话,也没那么多位置让人把事修成另一个样子。
傍晚五点多,最后一个病人走了。诊间一下子空下来,只剩窗外鸡叫和远一点的狗吠。桌上放着一袋病人塞给我的芭乐,青得发亮,上头还有虫咬的小洞。
LINE 里,萧志远那个对话框还在最下面。最后一则讯息是他死前两天传的,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吃饭。我那时候看到了,没回,心里还想着等忙完这几台刀再说。
我把画面停在那一行字上很久,最后只打了四个字。
我把手机放回桌上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光慢慢往下掉,龙眼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护理师已经把前面的铁捲门拉下来一半,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特别清楚。
晚上关门后,我站在卫生所门口锁好铁鍊。山里的夜和市区不一样,安静得很满。没有救护车,没有监测器,没有半夜还会响的内线电话,只有虫鸣一阵一阵压过来,还有不知道哪户人家晚饭的味道顺着风飘过。
天上星星很多,多到我有点不习惯。
以前在仁和,下班走出来时脑子总还掛着病房、报告、值班、谁又把哪件事压过去。现在站在这里,耳边只有风声和树叶摩擦的声音,反而让人更清楚知道,有些东西其实没有跟着留在那间医院里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看,是许晓薇传来的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,没有回。
远处又有狗叫,叫了两声就停。路边那个歪掉的三角锥还在原地,斜斜靠着,像随时会倒,又还没倒。
我把手机收回口袋,走下台阶,去牵停在树下那台机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