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前蒙上了一块布料,有点痒,于是他半眯着眼起身,搁着那块布揉鼻梁,正好贾泓喊他,便糊糊涂涂地挽着对方胳膊起床,走了一段路。
等到头披层层叠叠的蕾丝白纱,身穿高规格婚纱礼服,脚踩低跟的白钻礼鞋,亭亭立于庄园小礼堂的最前端,承受神父和宾客的注目礼时,真的,就在这般万众瞩目的下一秒,甄诚才反过味来,眼睛唰地睁圆了。
看清这里确实是婚礼现场,甄诚厚重遮掩下的脸无语到几近走形。
还是神父装模作样翻书提醒,他才忙不迭地替贾泓戴好那枚桂圆大的戒指,无意间瞥见神父的脸。
甄诚:“……”
医生怎么还要兼职神父。
今日大晴,日光从教堂彩窗铺天漫来,恰好打在两位新人的头顶,均是全白的礼服发出炫彩的光芒,交握的两手出奇白皙,像是经阳炎融化而分开的水晶再次被黏合塑形。
神父致辞里未要求新人做出承诺,但这不妨碍宾客鼓掌喝彩,并且絮叨八卦。
毕竟二人的结合天经地义,更是贾家莫大的善举。
“新娘很高啊。”
“陆家那姑娘我见过,是跟男生差不多的体格,高、苗条。”
议论完新娘,他们赞叹起了贾泓。
“发生了那么多事还不离不弃,真了不起,为了女方的身体着想,这人生大事就简单办完了。”
“要么说贾泓和他妈妈像,又善良又深情,都是小小年纪就陪伴精神出问题的伴侣。”
“哎,别提那个y国人了,陆家孩子也不容易,摊上那种奶奶和爸爸,逼得改名改姓……”
“你们早就计划好了?你的婚约是因为这个?”
走在回别墅的路上,甄诚释然地问:“好能憋啊,当时怎么不告诉我?”害他想东想西。
见挽住的男生沉默,甄诚停下脚步,而后松开贾泓的胳膊,两手扯了扯扰乱视线的白纱。
“你现在独自疯成什么德行了?”他边扯边咕哝,“你不说我不敢跟你回家。”
贾泓走过来低头看他,打马后炮:“我擅自补办了婚礼,抱歉。”
甄诚手上动作顿住,突感牙痒:“补办?”
贾泓将头纱仔细别到新娘的头顶,露出一张面色晕染如桃,又夹带无奈的脸。
整理头纱的途中,贾泓的手指留恋地抚过脸蛋,继续说:“以陆鸣的身份入籍甄家,改姓甄,名字是证件上的甄翀,等风声过去,再改成原名——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
甄诚有些不耐烦地拧着眉毛,眼神直勾勾剜向贾泓:“我什么时候跟你领结婚证了?”
贾泓谠言直声:“你醒来的那天。”
“……”
甄诚特想给新郎来一脚。
他立马付诸行动,提起长裙,抬腿就往那亮黑皮鞋落下几个灰扑扑的脚印,然后闷着气径直前行。
也有不敢详提他是哪天清醒的心虚在。
走了五步,甄诚又停下,垂着头用鞋尖戳了戳松软的地面,背影扭捏。
贾泓能从这个角度看到一点鼓起的侧脸,半响只听对方嘀咕:“走累了……”
贾泓如愿以偿,抱新娘时嘴唇不小心蹭过温软的颊面。
甄诚摸着婚戒,突然问:“医生为什么不问我们问题?”
贾泓:“问什么?”
“誓词啊,”甄诚眨巴两下眼,“贫穷或富有的那一段话。”
贾泓柔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。”
甄诚顿时看傻子似的盯着贾泓,伸出食指戳了戳对方英挺的鼻子:“动画片都提到过。”
甄诚转而再问:“所以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怕我不答应么,你害怕我不同意。”甄诚越说,语气越肯定。
贾泓往上抬了抬甄诚,空出手握住对方乱点下巴的手,深色的眼睛藏匿着星火四溅的慌乱。
甄诚得意地笑了笑:“这是什么晚来的青春自卑期吗?”他当然可以得意,狂笑也不出错。
甄诚现在可太了解贾泓了。不问,不听,那就是同意。
他此时又觉得,贾泓太不了解他了。
“你挺可恶。”
要他当杀人犯。
此话一出,眼前的人瞬间绷紧了下颌。
“但是,如果医生问我,”甄诚口吻轻柔,像是天使的羽毛抚过肌肤,许诺祝福,“我会说,‘我愿意’。”
贾泓猛地低头看他。
甄诚摸着带戒指的手,瞳孔亮晶晶的:“你救了我,还帮了我那么多,你很好,你只是、只是有点控制不好自己,没关系的,以后……换我来帮你。”
你能为我涂改恶劣的本性,我也能把最大最好的、或者全部的爱给你,区区一个承诺算什么?
甄诚认真看向贾泓的眼睛,再次肯定道:“我愿意。”
世俗的承诺对我们而言,是一条纸糊的锁链,小风小雨都能吹断,它能连接起我们,是因为我们纵容的维护。
你我生长在一起,谁也离不开谁。
接连呼出的两声“我愿意”不过短暂的几秒,贾泓却停顿在原地很久,突然,他开始狂奔。
风势骤然猛烈,甄诚啊了一声,然后捂住飘摇的头纱,抬眼一瞧,首次见到那对上挑的凤眸睁得这么大,又亮又闪的黑润把钻戒的彩光压灭如土。
将近一公里的路程,贾泓抱着他跑了两分钟就抵达,进到卧室,甄诚才发现室内布置也变了,多了些白色系的庆贺装饰,显出纯洁的神圣。
“呼……别脱。”
甄诚一边换气,一边拦住对方要脱去碍事婚纱和西服的手。
他重新拥上前,两手穿过强壮的臂弯抱住贾泓的肩膀,用涂了层口红的嘴巴亲着脖颈,甜蜜的巧克力味弥漫二人鼻息之间。
“就这么穿着吧,好看吗?”
甄诚故意逗他,到他耳边吹气:“老公。”
贾泓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难看,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难看,不同的是,如今的甄诚参破了贾泓隐藏的情感。
…
甄诚舔舔咬破的唇,觉得贾泓太不经逗了。
长款坠钻婚纱被撕成了短裙样式,撕完外层还不够,配套的吊带袜也被扯得脱丝,线绳似的挂住笔直修长的双腿。
好在贾泓精神不错,新婚夜要是打起来,估计很毁气氛,甄诚不太需要这种闹剧加深印象。
作为奖励,他自始至终没喊一个称呼以外的词,就算肌肤的水光一层一层溢出,也只是抿抿唇,实在不行,漾水的眸子一勾,骗来亲吻停顿片刻。
最后,他们之间唯一完好的东西,就是束起的头纱。
甄诚刚想到这里,贾泓便喘着粗气将纱面重覆,相隔柔软的蕾丝自喉结一路向上,吻到额头,再用湿热的唇舌舔//弄情//色浓郁到生艳的五官。
待纱面斑驳,贾泓才舍得掀开,细细看起其下的脸。
妻子的眼角挂有莹亮的泪珠,浅浅的眸子正溃散地飘向他,嘴巴微张着呵气,唇珠肿得恰到好处,烂熟的色彩让原本慈和的面容如贱倡般重/欲。
嗒啪嗒啪。几滴鼻血滴往甄诚的锁骨沟,接着不停息地降落。甄诚此时过热的体温竟将滚烫的鼻血衬出冷意,不禁嗯哼着一颤。
贾泓哪有时间管汹涌的鼻血,他的眼角几乎张裂,深黑的眼球癫狂般左右快速移动,浑是爱这幅样子爱到发狂,因为这就是他的心神所往。
他是独属于我的圣倡。
但不是这样的,他不是倡伎,他的欲望只属于我;他不下贱,他远比我高尚。
他不是谁都能捏一把唾一口的玩物,不是需要链子拴住的宠物,不然为什么生日礼物收到黑房子的贾泓会怒不可遏,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违逆命令。
他是贾泓的爱人,是要用贾泓那一点点、却是全部的爱意来滋养的宝物——
是独属于他的圣人。
贾泓胸腔剧烈起伏,鼻血流个不停,森然又贪婪地笑了,这笑容搅碎涨红的面,扭曲到病态。
他拥有了圣人的纯洁、圣人的脏污、圣人的一切,此时此刻此地都是他与他之间的造物,全都那么可怜可爱可亲可敬。
贾泓呜咽一声,随后垂下脑袋,神态痴迷地伏脸贴上滴满鼻血的柔软胸膛,抵住,一边感受心脏的跳动,一边哑声发问:“你真的愿意吗?”
“……嗯?哈哈——”
清脆的圣音自上方传来,明明距离如此近,却好似上天洒落的慈悯,贾泓不知不觉泪如雨瀑,他哭泣着抬起血泪斑驳的面,直视自己的朝圣。
几缕湿发的颜色加深,在昏暗室内染满浓黑,缠绕般黏住洁白的脸颊,面庞缀住三颗落不下的泪水,宛如照彻黑暗的闪钻。
听到虔卑的呼唤,嘴唇这才翕合着扯动,致使凝固的水珠好不情愿地挪动几分,而眼波粼粼难止,更多无法滑落的泪水悬挂于眼帘之下,织成错落的晶珠帘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