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声音怯怯地哭道:“民女只是给贵君侍酒,贵君他未曾碰过我。”
“此言当真?只是喝酒而已,若有旁的……”
春兰柔弱跪在地上,断断续续含糊几声,吓得几乎要昏过去。
“你们两个给朕说。”
“回陛下的话,贵君是和春兰抱在一起过,摸过几次她的腰,还亲过一回春兰的手、不过没将人带回屋里过。贵君出手阔绰,坊中的姑娘都爱往他跟前去,偶尔有那么几次左拥右抱的时候……”
“好啊……”陛下冷笑了两声,“亏朕还以为他穷的没钱吃饭呢,合着银子都花到女人身上去了。”
他说罢风风火火的拂袖离去,到江岸上了御船,往铜陵县而去。
午后时船停在岸边,徐进已在那等着。
“臣按陛下的命,都已布置下去。”
“嗯,朕倒要看他此回还能逃到哪里去。”
*
陆蓬舟淋雨逃了一天一夜,这会躲在山里里生火烤衣裳,他今早黎明时逃到了江元县辖内,在树根底下躲着瞄了一会,瞧见城门口的官差多了五六个,他闻着风不对,又潜去了另两个县。
只有铜陵县的官差瞧着好糊弄。
他捏着眉心发愁,冷冷的打了个颤,翻开的怀中的地图看了看,往北只有江元、上合和铜陵三县,江元往北是一片密林,上合县往东是密密麻麻的支流,铜陵辖内一马平川。
陛下这分明是想将他逼到铜陵,来一招瓮中捉鳖。
他匆匆逃出来,包袱里只剩下一张饼,水也喝光了,一直窝在这山头上躲绝对是不行的,恐怕会被陛下困死在这里。
他苦着眉头思忖,远远的听见一声猿叫,凄厉一声像孩子的哭声。
陆蓬舟吓得握着剑跳了起来,剑头沾着雨水,在月下闪着寒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胸中忽然生出腔热血来,三两下将衣裳系好,将包袱拴在背上,趁着月色下了山。
他到了上合县的城门前,脸上的黑粉涂的很潦草,举着一张官凭走到门口的几个官差面前,“本官奉陛下的御旨,进城中寻知县大人。”
官差扫了一眼他的身形,又提起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一照,接过他手中的纸笑道,“将城门打开,放上官进内。”
陆蓬舟抬脚往前面迈,余光瞥见身后的官差正围起来向他贴近。
他牢牢握着腰间的剑柄。
待城门推开一条缝,他利落拔出剑,一个飞身翻进去。
官兵们喊道:“快抓住他。”
一时间刀光剑影,城楼上的火光亮起来。
皇帝身边的侍卫都在铜陵守株待兔,没人想到他竟敢一人硬闯这里。
门口的都是官府的衙役,本就难敌他这个曾经的御前侍卫,又顾忌着不敢下死手,故而数十个人围着他竟也不占上风。
两个人被他的剑锋划伤的胳膊,一膝盖顶飞出去摔的老远,倒在地上嚎叫。
知县是个微驼背的老头子,在一旁急扯着嗓子喊人过来。
陆蓬舟无心和这些人缠斗,他盯着旁边拴着的马,朝围着他的人撒了一把石灰粉,跃身跳上马,拽着缰绳朝街上奔去。
长街上,马蹄声铮铮作响。
街面上被声音惊醒的百姓推开窗看,只看见一道劲瘦的身影掠过。
他狂奔许久到了城门前,在马背上急促的喘着气,“将城门打开。”
“陆郎君……您就别挣扎了,我等今日断然不会放你走的。”
后面追上来的人,抬起了数把弓,箭头直直指着他的腿。
陆蓬舟拿起剑横在自己喉间,眼眸凌厉盯着追上来的知县。
“命他们将城门打开,否则我今日死在这里,知县大人觉得陛下会如何发落您。”
“陆郎君,下官将您弄丢才是项上人头不保。”知县摆了下手命弓手放箭。
陆蓬舟却抬手便往自己肩上刺了一刀,顿时血渗出来将衣裳染红。
他抽气捂着肩又说了一声:“将城门打开。”说罢将刀抵上心口。
陆蓬舟知道他今日不破釜沉舟赌一回,是逃不脱的。
知县吓了一跳,皇帝这位心头宠,实在是个厉害的。
陆蓬舟又将刀尖往里头扎了一点。
沉寂半晌,知县犹豫着开了口,“将城门打开。”
这位陆郎君真要是跟他玩命死在这,那怕是他九族都要被挖出来鞭尸。
何必呢。要是皇帝在这大抵也只能放他走。
陛下在铜陵县里收到信时,人早已是逃之夭夭,上元知县是抬着棺材前去铜陵县面见皇帝的。
“微臣已命人极力阻拦,然陆郎君的剑实在厉害,衙役们不敢动刀,十几个人围着都近不得他的身,陆郎君还打伤了两人。”
“陆郎君还以死相逼,在肩上刺了一刀,微臣眼见着他要接着在胸口刺,实在不敢不放人走。”
“是微臣无用……但凭陛下责罚。”
知县跪在陛下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。
“罢了,此事怪不得你。”陛下愤愤叹了一声气,早知他从前就不跟陆蓬舟讲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,这人如今跟他学的伶俐,闭着眼都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也怪他,将人在宫中留久了,竟忘了这人从前是个侍卫,又常听他说在侍卫府留了四年。
陛下目光沉沉看向徐进:“朕没见过他舞剑,你怎也未曾说起。”
徐进:“在侍卫府的时候贵君的剑还没这样的火候,许是在宫中时又精进了。”
陛下托着下颌黯然点着头,心头却又忍不住对人又生出欣赏和喜欢来。
这个人身上让他迷恋的地方太多。
坚韧的像株野竹子,顽强又温柔,总带着股少年意气风发的冲劲。
“臣要去带人追吗。”徐进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他受了肩伤,放他两日养病吧,这回是朕棋败一招。”
陛下难得做了一回正人君子,但之后他一日比一日后悔。
自陆蓬舟从江宁逃走后,就彻底没了音信,陛下都快要找疯了。
第92章
周氏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大户旺族, 在苏州城中一抬头便可见周家的铺子。秋日云舒风朗,正是晌午,周家的小少爷周书元提着一木盒从街上的周氏酒坊中出来, 他踩着奴仆的背上了马车。
周书元时不时从窗户中探出脑袋来瞧,命前头的车夫在街面上七拐八绕了许久才喊了停。
“将马车赶去别处,在老地方等着我。”周书元从马车上提着东西挑下来, 用手帕遮掩着脸,朝车夫说了一句。
待马车走后, 他又低着头走过两道桥和一段石子路,到了一间上了锁的院门前停下, 这是从前周书元大伯叔的外室住过的院子, 那外室在这院中坠井死了,之后这就成了一处凶宅, 还常有闹鬼的传闻。
周书元将门锁打开, 小心抬腿走了进去, 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阴风阵阵,一回头一把剑横在他脖颈上。
周书元看着对面持剑的男子, 没好气撇了下嘴。
“都两三个月了,你还对我动刀。”
男子利落束着马尾, 身姿挺拔,朝院门外盯了片刻:“你自己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当然,本少爷给你带了酒菜。”
男子朝他扬了扬下巴, 用剑指着他进了屋中坐下, 在身上摸索,周书元傻笑着抬起胳膊,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。
“我身上可什么都没带。”
这桩事还要从前两月他去游夜船说起,他在府中整日招猫逗狗闲的无趣, 背着爹娘偷偷弄了条船出江游玩,那日夜里他正在船尾坐着钓鱼,不成想忽然从后头钻出一个男子,掐着他的喉咙,不由分说塞了一粒药丸进他嘴里。
“喂你吃的是毒药,七日内没有服下解药,你便会穿肠烂肚。”
他闻到那男子身上一股血气,说话的气息似乎很烫,像是人在发烧。
“兄台,你我无冤无仇……你为何害我。”他抬起眼珠望着头顶的男子,长得眉眼俊秀,不像是什么草莽流寇。
“我家中有的是银钱,我这就给父母写信,一百两、还是一千两……”
“不许写。”男子更掐紧了他,“不想死的话,你得听我的。”
“好……我听。”
他之后便一步步按那男子的话将他藏在船舱里,弄了金疮药和治风寒的药给他,他偷摸瞧见那男子肩上有剑伤,在船舱里昏沉烧了两天才有了点精神。
他一直好奇男子是何人,直到他将人带回苏州后,看见了城门口贴的布告,上头写着从宫中私逃出来的陆氏,肩上负伤,命各医馆和大夫若是遇到有人治肩伤,便即刻上报给官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