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锋慌忙俯身,用袖子去吸那滩尚带苦味的药汁,担心他身上湿了,湿了会冷,冷就会病,谢允明本就病中,虚弱得很,他默默捡走了碎掉的碗,再去灶间重煎一碗。
药端回来,放凉了,黑得似夜,床上那人却仍一动不动。
傍晚,邵将军踩着落日上来,目光严肃地盯着他。
邵将军说:“把药喝了。”如下令一般。
谢允明垂着头,乌发散落,遮去所有神情。
“你是决定要寻死?”邵将军冷笑一声:“可以,这夷山不缺坟坑,但你别脏了我的地方。”
谢允明听完,只是把脸埋进膝盖,牙齿咬得发酸。
厉锋却炸了。
他像被点燃的爆竹,扑过去撞在将军腿上,拳头乱砸,眼泪鼻涕一把:“你胡说!你放屁!你滚!”他嗓子劈了,嘶吼道,“你跟那些人一样,你也欺负人!出去——出去!”
“他那副身子,由得他胡闹吗?”邵将军叹了口气说:“不喝药,他就会病死,有些事总要自己先想明白想清楚!”
厉锋急得直跺脚:“你就不知道哄一哄么?”
邵将军:“……”
邵将军哪里会哄什么小孩,最终只硬邦邦甩下一句随你们,转身便走。
门扉合拢,脚步声远了,谢允明这才缓缓抬头,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,衬得一双眼睛黑得空洞。
厉锋却捧了新药回来,碗沿烫得指尖通红,他趴在床沿,下巴抵着胳膊,眸子亮得吓人,“主子,别怕,我守着你,我把他赶走了,我再也不走开半步。”
谢允明看着他小心翼翼递来药勺,一碗苦药,喝干净了。
谢允明当然不想死,他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。
骨头像被抽了髓,软得连翻身都做不到,他把整张脸埋进去,哭也哭得克制,肩膀一抖一抖,像有只幼兽困在胸腔里乱撞,却找不到出口,泪水顺着鼻梁滑到唇角,咸得发苦,他却连抬手抹一把的力气都懒得用,仿佛让这苦继续淌,就能把自己腌透,腌成一块再也感不到疼的木头。
哭尽了,胸口仍鼓着一口恶气——
不甘心。
就是不甘心!
谢允明没瞧见,厉锋却把他的泪看得一清二楚。
厉锋抿紧唇,没有打搅,只轻轻把房门阖上。
邵将军站在走廊尽头,他看见那孩子蹑步出来,眉心却拧出两道深沟。
一个半死不活就够他头疼,还附赠了一个倔的。
谢允明整日缄默,唯一能开口的厉锋却拒绝沟通,铁了心要扎根在那间病房的地板缝里,有好好的小床不睡,偏抱条薄被蜷在谢允明榻前,屋子本就逼仄。如今更被这团倔强的影子占得满满当当。
厉锋好不容易舍得走出那间屋子了,后脚便见那孩子贴着墙根滑下去,抱膝蹲成小小一团,额头死死抵在臂弯里,哭得无声,却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邵将军俯身,问他哭什么。
他不答,只一把攥住邵将军的手腕:“以后要打要骂,你只能冲我来,别冲我主子。”
他记得,阮娘娘曾拍着他瘦削的肩,笑吟吟夸他骨重筋壮,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。
那时他拍着胸口信誓旦旦,他长大后要护主子周全,谁也别想欺负。
可他没有做到。
那天,他偏偏不在。
他去干什么了?竟一点也想不起。
只记得满园大雪簌簌落,白得刺眼。
谢允明就在那片雪色里一点点沉下去,而他不在。
他怎么能犯这种错?
若他当时多留一步,早回一刻,主子便不会伤病至此。
邵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,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,身上病了,心里大抵也是病了。
谢允明初到夷山那阵子,身子骨像纸糊的,风一吹就烧,雪一落就咳,整日蜷在榻上,连眼皮都懒得抬,就算老老实实喝了药,也不见好。
邵将军说,心病,药石岂能医好。
谢允明从未笑过。
厉锋听进了心里。
这山上的风景很好,但是谢允明又看不见,厉锋就摘给他看,春采桃,夏采鹃,秋捧桂,冬折梅,一天一束。
花汁染得他满手艳色,像偷了晚霞回来。
有一回雨后石滑,厉锋一脚踩空,滚了七八阶,脚踝肿成馒头。
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,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,巴掌抡得风响,噼啪几声,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。
厉锋疼得龇牙,可第二天一早,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,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。
打不怕,骂不改。
只要谢允明喜欢,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。
谢允明觉得他傻。
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,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。
半夜,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。
厉锋一骨碌坐起,眸子顿时清亮:“主子,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儿难受?”
谢允明低声道:“别蜷地板,上来睡。”
厉锋心动,却下意识摇头:“尊卑有别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这儿不是皇宫。”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,留出空位,“也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,吭哧一下跳床去。
“我都听主子的。”他说。
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,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。
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,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,他恍惚地想,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?
厉锋身上的味道,就是山外的风,带一点松脂,一点尘土,还有远路的雨。
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,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。
意识朦胧间,他忽然记起,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,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。
他是没有父母的,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,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。
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,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,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,一寸寸缠住彼此。如今,叶脉相贴,茎蔓互绕,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。
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,能下床了,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。
几日下来,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,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。于是软了嗓子,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:“你带我出去吧,就一会儿,不会有事的。”
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?
当即蹲身,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,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。
那一日,他们走了很远很远,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,汗顺着鬓角往下滴,却托得极稳,生怕把人给颠坏了,谢允明在他背上笑,风把笑声吹得四散,厉锋侧头偷看,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。
当夜,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。
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,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。
厉锋横身挡在中间,可邵将军一把就将他掀到旁侧,骂声仍如冷箭穿帐。
厉锋傻愣愣的,像是被摔懵了。
直到谢允明重新好转。
没人罚他,他偏要自己跪,谁叫都不肯起。
他还说,他要学武功,他要长大。
谢允明想要念书。
别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养病,他却偏要回去,回那金瓦红墙,风雪刀光里,把遗落的东西亲手夺回来。
念头一起,像春夜里的野火,噼啪烧遍全身,却找不到出口。
厉锋帮不上忙,便日日去烦邵将军,邵将军被吵得脑仁疼,摊手道:“我是个拿刀的粗人,你找我有什么用?”
厉锋不听,钉子似的杵在门前,一站就是半晌,邵将军骂也骂不走,只好提笔,千里传信给廖三禹。
谢允明想要拜他为师。
可廖三禹并没有同意这件事,反而先教他下棋。
给了他一个棋局,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。
谢允明对着棋盘日夜推敲,指尖掐进掌心,仍看不出活路,他又急又恨,胸口闷出一团火,别人三岁诵诗,七岁属文,他却连棋子都摆不明白,晚了一步,便似晚了一生。
“笨死了,我真是笨死了!”他咬牙,把棋子拂得哗啦乱响,灰心生出退意,或许命该如此,庸才就是庸才,再扑腾也翻不出泥潭。
他有些想哭,却固执地不肯掉泪。
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,只会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红。
这时,窗外恰传来低促的呼吸。
他抬头看去——
厉锋在月光里蹲马步,双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,汗珠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八瓣,远处邵将军负手而立,竹鞭轻敲掌心,声音不大,却句句带响。
那一瞬,谢允明胸口蓦地被烫了一下。
认输?他谢允明偏不。
他收回目光,俯身,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掌心,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