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否认,绞着手中的帕子动个不停。
没过多久,谢姝真便听阿耶说那皇宫中的三殿下李虔要求娶她。
她只当听个乐子,没往心里去半分。这三殿下李虔生来便是天潢贵胄,乃是皇后所出,又怎么会求娶她。
她自幼养在乡野,回长安也不过才不到三年光景。
她自来运气就差,从来没奢求过要嫁入皇室。
更别说是什么三殿下了。
谢姝真想都没想,铁了心认定这种事不会到她的头上。
造化弄人,三日之后,谢姝真就等来了一道圣旨。
上面明晃晃的写着,赐婚她与李虔。
第57章 回忆
她当时只觉得如遭雷击, 可圣旨已到,陛下金口玉言,又怎会更改。
阿耶手握重兵, 掌管京中禁军。若她不嫁, 旁人定会说谢家有旁的心思。
到时谢家阖府上下七十余口的性命,便交代了。
彼时大姊已经嫁人, 阿耶又被陛下宣进宫去,家中只剩阿娘和二姊能和她说说话。
她跑着去了正厅,找到了阿娘和二姊。
同她猜的一样, 阿娘果然在哭,二姊也不知是不是哭了。
但她刚想说话,二姊却赌气说她是沙子迷着眼了。
她笑了笑, 没去再拆穿二姊, 转而去问安慰阿娘。
阿娘揉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她,满眼都是心疼。
谢姝真看着阿娘和二姊哭红的眼睛, 半晌后她终是劝道:“阿娘, 二姊,不必再哭了。我嫁过去有吃有喝,还是正妻,我没有什么难过的。你们也不要难过。”
顿了顿后,她又说道:“让人知道谢家人都在这哭,传出去又不知道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子。阿耶还在外面, 不能这般。”
阿娘听了后, 果然不哭了。二姊就拉着她的手,握的特别紧。仿佛这样,她就能和二姊连在一处一样。
阿娘努力挤出来一个微笑,却最终没忍住, 又哭了。
二姊也是,在一旁愤愤不平,压低了声音,说道:“谁人都知太子殿下和三殿下之间争权夺利,嫁到这种虎狼窝,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?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招惹上了三殿下。”
她赶忙上前捂住了二姊的嘴,示意她隔墙有耳。
千言万语,想说又不能言,二姊最后把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绕是如此,她也是必须要嫁给李虔。她没有办法,没有反对的余地,不能更改这既定的事实。
她也不能改,她改不起。
隆兴四年冬月十九,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在官道上。
她一身青衣,端坐在轿中。
走着走着,天上落了雪,她伸出一只手去,欲要接落下的雪花。可还没等接到,嬷嬷却说,这不合规矩。
她将手收了回去,重新坐好。
她忽的不合时宜的想起来那日佛寺里见过的公子,还不知道那公子姓甚名谁,家住何处。
连二姊也没能打听到他叫什么名字,她就要嫁人了。
后来一句话都没说上,真的很亏,她还没在长安城内见过这么合眼缘的人。
谢姝真苦笑一声。也罢,就让这事埋在心底,就当是她和那人有缘无分。
正想着,嬷嬷出声提醒她道:“娘子,该下马车了。”
“知道了,这就来。”她应了一声,理了理鬓发和衣袖,才缓步下了马车。
跟着嬷嬷往府中走时,她打定主意一会要悄悄地瞥了一眼她那所谓的夫君。看看这传闻中年少时便被人称赞美容仪的三殿下李虔,究竟是何模样。
她本想婚前看看李虔的模样,奈何这事实在不是她能说的算的。
宫规森严,婚期在即,她被教着学规矩。别说出门了,她连家中的二进垂花门都没能再看一眼。
她没有对李虔的模样怀有任何希望,因为她知道,就算李虔这人长得再好,她也不会喜欢。
对于这场婚事,她认得很清楚。她也明白,这自始至终就是一场交易。
谁人不知,她的阿耶——谢封手握重兵。这个节骨眼上娶她,怎么会不让她多想。
谢姝真想着,她一会定要狠狠地瞪李虔一眼,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。
谁知等她余光看过去时,见着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庞。
那日卧佛寺见着的公子,此刻正好端端的站在这,和她一同拜天地。
兜兜转转,原来她的夫君李虔就是那公子。
谢姝真顿时觉得那日在卧佛寺许的愿,竟都成真了。
她高兴的不行。
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呢,哪怕这场婚事是交易,她也宁愿和喜欢的人在一处。
此后八年光阴,李虔对她极好。她曾经笑着和二姊打趣,说她确实没有看错人。
李虔在前方冲锋陷阵,英勇神武,建功立业。她守在后方,替李虔打点府中一应事宜。
阿耶一直知道李虔的抱负和野心,也为了她,阿耶也暗地里为李虔做了不少事。
再后来,李虔如愿登上宝座,成了陛下。而她也获封皇后,身着袆衣,站在李虔身侧。
史书所载,帝后二人是少年夫妻,鹣鲽情深。
谢姝真想着,她大抵是快要死了,如今往事都能历历在目,像走马灯一样全都记起来。
她都已经好多年没想起来这些旧事了。
想到这,她又亲了李虔一口。
只不过,这一吻,一点都不温柔。
李虔却一改往日形象,亲她亲的小心翼翼,生怕弄疼她。
谢姝真亲的更狠了,她有些私心,不想让李虔忘记她。
她本来也不剩下几分力气了,如今全用在这上面,整个人更是虚的不行。
过后,她强撑着,先开口说道:“陛下,臣妾死后,想要葬在海里。”
“胡说。孤不允,若真有那一天,你也不许去海里。”李虔红了眼眶。
谢姝真强迫李虔再看她一眼,她伸手去掰李虔,却低估了自己如今的力气。
她一点劲都使不上,此时更是止不住的想咳嗽。
她拿起手边的帕子,盖住口鼻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李虔马上回过头来看她,就见着她的帕子上全是血。
“来人,传太医!”
谢姝真拦着他,摇摇头,轻轻说道:“布陛下,不必了。”
“一定还有办法,愿娘。”李虔摸着谢姝真的头发,将她抱在怀中。
“陛下,你听我说会话吧。我们好久,没有好好说话了。但是这一次,我说,你听,好不好?”谢姝真抬头看他,就见着李虔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。
谢姝真也不揭穿他,冲他笑笑,撒娇道:“陛下,就一次,臣妾就逾矩一次。你就让臣妾,最后再任性一次,可好?”
李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瞒着我的这些事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谢姝真靠在李虔的肩膀上,感受着李虔的心跳。
李虔刚要说话,谢姝真就制止他,说道:“说好了让我说的。”
“我知道当时宫变,你来救我了。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,若连这点默契都没有,就不必坐夫妻了。”
谢姝真又咳嗽了一声,苍白的面庞上还留着一丝血迹,她顿了顿,说道:“所以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。臣妾,其实从来没怪过陛下。我滴水未进,不吃不喝,不是和你赌气。而是,我知道,我撑不住了。”
李虔没忍住,还是说话了:“愿娘,不要再说了,孤让太医来。”
“没用了,陛下。最后的时刻,臣妾只想让你陪着,不想再喝那些苦药,见那些所谓的神医。”
“好。”李虔最终还是应了,他不想让谢姝真伤心。
“陛下,你讲一件瞒着我的事,好不好?”谢姝真眼睛亮的很,笑着问道。
李虔开始讲起一件旧事。
“当年卧佛寺见你,一见倾心。那时我便留意你,多方打听下才知晓你是谢封的幺女,名唤谢姝真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谢姝真狡黠的笑着。
“那日,我本想回去找你,可你却早已不知所踪。这种事情本应无人知晓,可不知为何,太子殿下却在某日找到我,说他新看上了一个女子,欲侧封她做良娣。
我没在意,可太子却说,那人叫谢姝真。我面色当即变了,太子靠我极近,说我不应该有旁的心思,还敢和他争。
太子走后,我没有半分犹豫,第二日就去找了父皇说自己要娶亲,请去父皇赐婚。”
我找的时机很好,大殿之上,文武百官都在。父皇看着我,表情是变了又变,看向我的那个眼神,充满了厌恶。时至今日,我还能记起父皇当日的神情。
可那又如何,我铁了心要娶你,自然不会再退让。太子狠狠睨了我一眼,大概他也没想到我会这般不顾及自己,执意要娶你。
父皇当时雷霆震怒,说我一心只惦记着儿女情长,没有半分做皇子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