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上週那场猝不及防的家族聚餐,严熙倒是比我还介怀,三番两次向我解释自己也是当下才知道场面的规模,我端出善解人意的笑容,频频回着「没关係」。
嘴上虽这么说,实际上我这几天一旦间下来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,在系办工读时也整个早上都魂不守舍,只顾着思索如何能搏得未来公婆对我的好感。
下午时分,和我一起轮班的学姊从收发处抱了一大叠公文回来,她绕过我的位子逕自往后走,正要落座时,就听见职员阿姨调侃她:「婕漪,我们都已经招新的工读生了,你倒是分一些工作给人家啊。」
学姊顺着阿姨的眼神往我这儿瞟了一眼,旋及怯怯地移开视线。
眼看劝不动,阿姨又说:「你这样都不让学妹做事,会害她拿不到课外实习学分喔。」
一丝惶恐从学姊的眼底呼啸而过,她这才踩着小心翼翼的步伐来到我身旁,用自言自语的音量仔细讲解工作内容:「学妹,这些都是要送到主计室的请购单,但这几份和财物编列有关,要请你先送去总务处。」学姊用铅笔在其中几张纸的角落写上各处室签章顺序,以及承办人员姓名,「我都帮你註记好了。」
将一大半公文放到我桌上后,学姊显得更不好意思了,连声音都小到我快听不见。
「这两份是急件,要麻烦你先到管理学院办公室跑一趟。」她单独抽出两个红色外皮的公文夹。
「请你」、「麻烦你」,说着这些字眼时,学姊那过于客气的语调和波光粼粼的双眸,一度让我有种她才是学妹的错觉。
见我没反应,她一脸担忧地问:「你……知道院办公室在哪吗?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?」
学姊平时对我照顾有加,此时太阳正毒辣,我不忍心让她陪我多走一趟,于是婉拒了她的好意。
我们这个组合也挺奇葩,一个不善于麻烦别人,一个不习惯被人麻烦。
送公文的路上途经资管系的佈告栏,上头贴着前一学期的书券奖名单,其中,位居榜首的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熟面孔–严熙的堂姊。
印象中他们关係不错,据说每每严熙带了女生回家吃饭,她都会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几句,颇有下马威的意味,可上次她见着我后却出乎意料地一言不发。
因为人家压根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。
工读结束后,严熙一如既往来接我吃晚餐,到了餐厅门口,他才说他实在对于那天聚餐的事过意不去,所以这顿饭由他请。
我讨厌这种为了别人的错而道歉的举动,从以前就讨厌,却又不想把场面闹僵,只能先随口答应,盘算着等会儿再偷偷把单买了。
「冰冰,你看看你想点甚么。」落座后,严熙很快就挑好了烧烤方案,带着菜单起身走到我身旁坐下。
登时我有点累了,顺势就把头靠到他肩上,眼睛眨着眨着都快睁不开了。
「你帮我点。」我嗲声说着,半隻脚已然踏入梦乡。
再次睁眼时,我被满目血淋淋的生肉吓出一身冷汗,睡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,这才想起自己正在烧肉店。
「吃吧,我已经烤好一些了。」严熙捏捏我的脸颊,指了指碗里冒着白烟、泛着油光的肥美肉片。
他拿着铁夹回到我对面坐下,继续烤肉的动作,自己的碗里却是空空如也。
「嗯……好吃。」我看似饜足地咬着筷子,语气却因为刚睡醒而略显敷衍。
又夹了一隻剥好的虾子送进嘴里后,我接过严熙手里的铁夹,往他碗里放入几颗烤到焦黄的干贝。
他没有第一时间吃掉,而是啜饮几口杯中的汽水后,才试探性地开口,「妍冰,我开学那天晚上要帮我爸过生日。」
开学是一个月后的事,他这样郑重其事地提前和我报备,我不用想也知道是为甚么。
「在哪里办啊?我可以去吗?」我弯起眼睛问道。
闻言,他先是有些错愕,然后兴高采烈地又确认一次:「你真的要来吗?」
「当然啦。」我莞尔,「我们很久之前就约定好的吧,伯父的60大寿我也要出席。」
在那次荒唐的家族聚餐之前约好的,所以他大抵没料到经过那场腥风血雨以后,我还愿意迎难而上吧。
严熙是以歷年最高录取分数进到我们系的,学期成绩也蝉联了两学期的系排名第一,在整个管理学院都称得上是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。
他很爱我,也待我很好,我觉得他各方面都是我歷任男友里最优秀的,更难能可贵的是,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几乎没吵过架。
严熙受宠若惊,将碗里的干贝夹回到我碗里,「妍冰,谢谢你。」
我嘴巴正忙碌,只能用上扬的嘴角回答「不客气」。
此时服务生端上最后一道食材,是我情有独钟的牛舌,从被严熙夹起的那一刻,我炙热的目光就一路追随。
「餐点都上齐了喔。」服务生杀风景的手从我面前越过,拿起点餐明细划了几下,然后又理所当然地放回原位。
而仅仅是一闪而过,我便不由主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刺青。
一股异样的感觉缠上心尖,我猛然回头,刚才那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「我知道你爱吃,所以特意点了两份。」
这厢严熙还在沾沾自喜,我却着了魔似地按响服务铃。
「怎么了?你还有想吃的?」他一头雾水。
我只好随口胡诌,「想再点一份牛舌。」
可偏偏天不遂人意,不管是点餐的人还是上菜的人,都不是我心中所想的人。
最后,我两次加点的牛舌只能尽数进到严熙肚里。
未曾想,等到结帐时,又来个峰回路转,等来了刚才本该出现的人。
「含服务费总共是一千七百九十元,请问怎么支付?」
两年多未见,男孩的语气还是那样冷冽,一张巴掌大的脸被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,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眸还是如印象中澄澈。
「刷卡。」严熙递出信用卡,我注意到他伸手接下时,烙印在手腕上的图案。
那轮廓……和我曾废寝忘食亲手製作的绵羊娃娃如出一辙。
我没看错,那是我的专属记号。
「一起结?」关键字鑽入耳里,我才回过神,手忙脚乱掏出钱包:「不好意思,可以分开结吗?」
店员扬起眉尾,还没回答,严熙就率先插嘴:「冰冰,怎么了吗?」
「我、我可以自己付!」似曾相识的对话从我口中蹦出。
「为甚么?说好了我请客的。」
我其实一直不太喜欢他这种「因为我很有钱所以我来付就好」的态度,但眼下这局势,我忽然不想和他继续拉拉扯扯。
结帐完,严熙说要把车开过来,要我留在原地等他。
他前脚刚走,店员也正巧被服务铃唤了过去,见他转身,我脱口而出就喊:「等等!巫向–」
男孩脚步迟疑了一下,接着回头轻声应道: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,妍冰。」